第884章 魔女篇——两名疯子

    “你闹出的动静,我知道了。”

    提线魔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梁羽心头微微一凛。

    她所指的,显然是城门口那场惨烈的屠戮,以及随之而来的高额通缉。

    她的消息很灵通,或者说,她一直在关注。

    她的身体再次前倾,那张美丽而诡异的面孔凑近了些,烛光在她苍白的皮肤和红发上跳跃。

    “所以,”

    她的语调带上了一丝纯粹的、不含恶意却更令人不安的好奇,

    “费尽心思弄这么一出,你想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梁羽的眼睛上,仿佛要穿透瞳孔,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想法。

    然后,她忽然对着梁羽露出一个俏皮的、甚至带着点少女般天真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此刻的氛围下,只让人感到脊背发寒。

    “你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既然能控制你的身体,能不能……让你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勾动了一下,那种无形的、被丝线牵扯的微妙感觉再次若隐若现地缠绕上梁羽,这一次,重点似乎集中在了他的喉咙和脸颊的肌肉上。

    这不是玩笑,这是赤裸裸的、优雅而残酷的威胁。

    感到了切实威胁的梁羽,在那一瞬间的犹豫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做出了决定。

    与其被对方像操纵木偶一样掏空秘密,不如主动亮出一些东西,哪怕是最危险的那一部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猛地探向腰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要拔出那柄名为“凛冬”的刀!

    哪怕只是握住它,那刺骨的寒意或许也能对抗这无形的丝线,或者至少……表明一种态度。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提线”的速度与绝对控制。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冰冷的刀柄,甚至还没来得及握紧,整条手臂就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关节,瞬间僵硬、麻痹,不受控制地停滞了。

    不仅如此,他的手腕、手指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弄着,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流畅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自行完成了拔刀的动作,然后——

    “唰!”

    刀光一闪,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刀柄稳稳地落入了提线魔女不知何时伸出的、那只正常的右手之中。

    而散发着缕缕寒气的锋利刀刃,则在她手腕轻巧的一转下,精准无比地贴在了梁羽的脖颈侧面。

    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皮肤传遍全身,那是比刚才独眼壮汉的砍刀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

    刀锋紧贴着他的颈动脉,只需要轻轻一拉,一切就将结束。

    提线魔女握着刀,神态轻松得像是拿着一根餐叉。

    她甚至还用刀身冰凉的侧面,像逗弄小猫一样,在梁羽的脖颈皮肤上轻轻蹭了蹭,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那双黑色的明眸,嘴角依旧挂着那俏皮的笑,问道:

    “还继续吗?”

    声音轻柔,却比刀锋更冷。

    梁羽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因为紧张而分泌的唾液。

    冰冷的刀锋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下压,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梁羽在心中苦笑。

    茵弗蕾拉——那个同样是魔女,却大部分时间都在划水、摸鱼,对很多事情都抱着一种无所谓态度的家伙——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将其他魔女也代入了其中,认为她们或许也是类似的、可以用常理或交易来揣度的存在。

    但眼前的提线魔女,用行动清晰地告诉他,魔女与魔女之间的差异,可能比人类与魔兽之间的差异还要巨大。

    她优雅,好奇,但同时也危险、莫测,并且掌握着远超他想象的、诡异而绝对的力量。

    想到茵弗蕾拉当初听到他某个“计划”雏形时,那夸张到仿佛见了鬼一般的反应——瞪大的眼睛,尖叫着“你疯了!”

    以及随后长达数分钟的、语无伦次的劝阻——梁羽忽然觉得,或许那才是正常反应?

    而面对眼前这位,说出那个目标,会发生什么?

    刀锋还贴在脖子上,对方的能力诡异莫测。

    隐瞒?

    撒谎?

    在一个能操控身体、甚至可能窥探思绪的存在面前,有意义吗?

    赌一把。

    梁羽心一横,顶着脖颈间的冰寒,抬眼直视着提线魔女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开口,声音因为刀锋的压迫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我说……我想弑神,你信吗?”

    话音落下。

    酒馆二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是之前那种被能力强行凝固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这句话震得出现了片刻凝滞的绝对安静。

    楼下火炉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风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形,然后归于虚无。

    梁羽得到了他想要的安静。但提线魔女的反应,并没有跟他预料的一样——没有震惊,没有嘲讽,没有不可思议的大笑,甚至没有茵弗蕾拉那种夸张的惊吓。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带着俏皮笑意的脸庞上,表情在瞬间归于一种深沉的、无法解读的平静。

    然后,在梁羽的注视下,她那只本就异常明亮的右眼,瞳孔的色泽和纹理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漆黑的瞳仁中央,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精密的结构在重组、移动,最终,化作了一个缓缓转动的、银色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齿轮!

    那齿轮的每一个齿牙都清晰可辨,转动时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的韵律。

    它取代了原本的眼瞳,镶嵌在那只美丽的眼眶中,静静地、无声地“看”着梁羽,仿佛在进行着某种高速的、超乎人类理解的分析与扫描。

    良久。

    久到梁羽脖颈处的皮肤都快要被刀锋的寒气冻得麻木,提线魔女才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慵懒和俏皮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在评估某件复杂机械造物般的语调。

    “你……哪里来的自信?”

    她的目光扫过梁羽的脸,他的身体,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柄贴着对方脖子的黑刀上,

    “竟然打算弑神。

    就凭……‘凛冬’的这把刀吗?”

    她的话语里没有讥讽,只是单纯的疑问,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这可远远不够。”

    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也许是脖子上的刀锋太冷,也许是对方过于平静的反应让他意外,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后反而生出一股无所谓的痞气,梁羽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无辜的笑容。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轻松语气说道:

    “其实你想知道很简单,我有个方法能够证明。”

    他顿了顿,在提线魔女那只齿轮眼睛的注视下,继续用那种轻快的、甚至带着点诱哄的语调说:

    “你把光明神弄过来,我当着你的面,实现我说的话。”

    “……”

    提线魔女没有立即回答。

    她那只正常的黑眸依旧看着梁羽,而那只齿轮状的右眼则转动得稍微快了一些,发出几不可闻的、极其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她那只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机械左臂抬了起来,银白色的手指落在桌面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在这片安静中规律地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在进行着复杂的计算。

    随着这有节奏的敲击声,架在梁羽脖颈上的那柄属于“凛冬”的刀,被提线魔女轻巧地移开了。

    不是收回,而是随意地将其平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就在那朵金属玫瑰旁边。

    刀身上的寒气依旧缕缕升腾,与金属玫瑰的冷光相映成趣。

    “叩、叩、叩……”

    敲击声继续着,不急不缓。

    终于,敲击声停下了。

    提线魔女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她的右眼,那只银色的齿轮,也停止了转动,定格在某个角度,反射着烛火冷硬的光。

    她的目光重新完全聚焦在梁羽脸上,那张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不是嘲笑,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探究、兴趣,以及某种……跃跃欲试的光彩。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语调平缓,却吐出了一句让梁羽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的话:

    “那,我如果……”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这一次,是一个充满了纯粹好奇与危险实验精神的、天真又残酷的笑容,

    “把所有的神……”

    “都吸引过来,”

    “你能杀吗?”

    所有的神。

    不是一个,不是几个,是所有。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宛如一道九天惊雷,不是炸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劈进了梁羽的灵魂深处!

    在这一刻,他终于无比真切地、深刻地体会到了,当初茵弗蕾拉听到他那“荒唐”计划时,为何会露出那种见了鬼一样的、充满了恐惧与“你这疯子”神情的感受了。

    因为眼前这位,提出的不是计划,不是目标,而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深渊的……“实验”邀请。

    疯子!

    眼前的魔女绝对是个疯子!

    梁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

    把所有的神都吸引过来?

    这已经不是疯狂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要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的、毫无理性可言的行径!

    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茵弗蕾拉在这里,听到这句话,恐怕会当场吓得原地消失,或者干脆直接晕过去。

    冰冷的汗水悄然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理性的思绪却如同潜流般在他心底涌动。

    但他又何曾不明白,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危险到极致,但同时也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面对一个能轻易操控他人、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思维方式显然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存在,惊慌、否定、斥责疯狂都毫无意义。

    就像面对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你无法让它停止,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试着去了解它的规律,甚至……利用它的力量。

    疯狂的计划,需要疯狂的同谋。

    眼前这位提线魔女,无疑符合后者的一切特征。

    所以,在那足以让常人魂飞魄散的提议之后,在心底的惊涛骇浪稍稍平息的瞬间,梁羽做了一个让对方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后退,没有拒绝,没有露出恐惧或看疯子的眼神。

    相反,他甚至向前微不可察地倾了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离桌上那柄寒气逼人的刀和那朵锋利的金属玫瑰更近了些。

    他脸上那种带着点无辜和痞气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实验”可行性的表情。

    然后,他也问了一个让提线魔女感到意外的问题。

    “能说说吗?”

    梁羽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性的好奇,就像是在询问一个学术问题,

    “你口中的神明……一共有几个?”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正常得与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格格不入。

    就像是在讨论如何毁灭一座城市时,突然问起这座城市有多少扇窗户。

    在他问完后,梁羽清晰地看到,提线魔女那双异色的眼眸中,竟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真正的错愕。

    那只正常的、漆黑的左眼,明显地眨动了一下。

    而那只右眼中、本已停止转动的银色齿轮,也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是某种高速运算的机械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悖离逻辑的输入指令,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她似乎没想到,在听到那样疯狂的提议后,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恐惧或斥责,而是如此……务实地开始询问起基本数据。

    这种错愕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甚至不到半次呼吸。

    随即,那只齿轮眼睛重新开始以一种稳定的频率缓缓转动,而提线魔女脸上那种玩味和好奇的神情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只机械左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般的“咔”声,仿佛在检索或确认着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再慵懒,也不再带着那种戏谑的玩味,而是变得平直、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我所知道的……”

    她的语速不快,似乎在斟酌用词,

    “现在还活着的神只……”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齿轮眼睛的转速似乎加快了一丝,

    “应该不到十二位。”

    不到十二位。

    这个数字让梁羽心中一动。比他隐约知道的、流传于世间的主要神灵数量要少,但也绝不算多。

    “剩下的,”

    提线魔女继续说道,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向某个遥远的、充满血与火的过去,

    “都在那场神战中……陨落了。”

    “神战”。

    这是一个在很多古老记载中都语焉不详、被掩盖、被美化或被遗忘的词汇。

    但从一位魔女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和真实感。

    她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梁羽身上,那只齿轮眼睛的转动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止,恢复了那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的漆黑,与左眼别无二致。

    但梁羽知道,某种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和那个词汇背后,隐藏着的信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