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坛就死了。”
仡楼阿晷没动。
她只是慢慢坐到重症监护室玻璃外那排冷硬的塑料椅上。
人坐下去时,很轻。
背脊没有完全塌下去,却也再不像寨子里那个冷冷坐镇的大祭司。
她坐得很直。
两只手搭在膝上,背微微弓着,望着病房里那个插满管子的岑鬼师,一动不动。
走廊灯光从上头照下来,把她额角、眼尾、手背上的纹路都照得很清。
那张脸老得厉害,疲得厉害,像这些年没哪一天是真正睡过安稳觉。
雨声隔着窗传进来。
很远。
也很绵。
她坐的真的挺直。
但坐在那里,却像一截快烧尽的木头,外面看着还稳,里头其实早已全空了。
消防通道门后,几人还没出声。
下一秒,仡楼阿晷像是无意一般,目光朝这边淡淡扫了一眼。
只一眼。
门后几人同时一静。
风无讳眉头一跳,后背莫名一凉,低低骂了句:“见鬼了……我怎么觉得她知道咱们躲在这儿?”
迟慕声靠在门边,眼神没动,语气也淡:“你没感觉错,她就是知道。”
风无讳偏头:“啊?”
迟慕声扯了下嘴角,冷笑着来了句:“要说这风是你的探子,那她头顶那灯泡就是我的摄像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那头:“她刚才那段话,不只是说给商九筹听的。”
“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迟慕声直勾勾盯着仡楼阿晷看,声音更低了些:“我现在可以确定,她现在——在等我们过去。”
话音刚落。
仡楼阿晷忽然偏过头,直直看向消防通道这扇门。
隔着一道门板,隔着十来米走廊,她的目光却像一下钉了进来。
几人都是一顿。
那一瞬,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白兑先低声道:“过去吧。”
没人反对。
几人推门出去。
脚步落在走廊里,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医院走廊里的白光、消毒水味、玻璃后病房仪器的滴答声、窗外还没停干净的雨,一瞬间全涌进五感。
陆沐炎走在最前,到了近前,停下,开口时声音很稳:“大祭司,您好。”
仡楼阿晷像是根本没打算在这条走廊上和他们说。
她一下站起身,也不回她,只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天台那边走。
几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门一推开,潮冷的风裹着烟味一起灌进来。
屋檐下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头打电话,也有人只是出来透口气,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仡楼阿晷一出去,几个人像是一下认出了她。
“哎,那不是……”
“快走快走,大祭司。”
“莫看莫看。”
“对视久了怕要遭下蛊喔。”
几个人一边压声说,一边急急忙忙掐了烟,拽着同伴往里退,像生怕沾上什么。
转眼间,天台边就空了,只剩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地面一小片积水里。
天很阴,灰得压人。
远处高楼轮廓在雨雾里都泡散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边。
风从半开的天台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意,钻人袖口,叫人皮肤发凉。
几人都站着。
仡楼阿晷站在前头,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雨。
一时,谁都没说话。
风声、雨声、远处救护车模糊的鸣笛声,混在一起,把这一小块地方衬得更静。
过了许久,仡楼阿晷才忽然开口。
“学蛊个娃儿,从小就跟别个不一样。”
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有些人生下来就招虫,招梦,招水。身上像带着味,蝴蝶也好,蜈蚣也好,毒东西也好,挨到她边上,就不肯走。”
她停了一下。
“我阿姐就是这种人。”
说着,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到陆沐炎脸上。
“她也爱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
她看了陆沐炎一眼,嗓音哑了哑。
“跟你有点像。”
陆沐炎没出声。
仡楼阿晷却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怕看久了,会把什么旧影看活。
“那时候我们家穷。不是一般个穷,是锅里见底、药罐也见底个穷。我阿娘一年比一年病得重,家里头拿不出钱,连口米都吃不起。”
“后来,九筹会的人来了。”
她眼里,浮出一点很旧的冷意。
“那个时候,还不是商九筹。是岑松。”
“在黔地,外头都喊他岑九筹。”
陆沐炎和几人对视了一眼。
仡楼阿晷继续往下说:“岑松是个会讲话的人。穿得体面,出手也体面,嘴巴一张一合,讲得好听得很。说我阿姐生得好看,又天赋高,说这不是怪,是本事,是老天爷赏饭吃。讲只要包装得好,出去演,出去做场面,出去给那些城里人看,就一定火。”
她苦笑了一下。
“我阿姐的师父那时候不准。讲这条路不能走,走出去,回不来。”
“可我们家等不起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可怜。
“太穷咯。”
“我们一家子……真个太穷咯。”
“穷到人喘口气都要饿的发昏。”
她说得很轻,却听的人心里喘不过气儿。
“所以阿姐还是跟到岑松走了,去了城里。”
“后头,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再后头,生了个男娃。”
几人都是一静。
陆沐炎心里已经慢慢生出些预感。
仡楼阿晷轻笑一声:“那几年,日子确实是好过了。”
“我们换了房,买了车,阿娘个病虽然还是没得治好,但至少最后那几年,钱上头,没再让她操心。”
“还有表演,还有采访,还有人围着拍,说阿姐是苗寨蛊女,是天生通灵,是白水选出来个女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慢慢扯动了一下。
“讲得像个人样子都快不是了。”
风无讳在后头听得头皮发紧,难得没插嘴。
仡楼阿晷看着檐外的雨,风从天台外面卷进来,把她额边一缕头发吹得贴上脸颊。
“可生完那个男娃之后,阿姐就开始不对咯。”
她声音更低了些。
“先是瘦。”
“不是一般个瘦,是脸一点一点往下陷,眼窝空下去,嘴唇总是白的。晚上睡不安稳,半夜一惊一惊地弹起来,像梦里有东西在咬她。”
“醒了以后,身上全是汗,指甲缝里都是抓出来的血印,自家手背都抓烂咯。抓到出血,她都像不晓得痛。”
“有时候坐到起,人是醒的,眼睛却像散了,盯到一个地方看半天。说肚皮底下凉,说骨头缝里痒,又说耳朵边上老有人吹气,水声整夜整夜不肯停。”
“然后,阿姐身上时不时鼓起一点,又塌下去,像有哪样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爬。”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都不知道。”
“到后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嘴里会吐虫壳,连饭都咽不下。吃一口,吐两口。手一抖,碗都端不稳。”
“阿姐身上的那层皮肉,像被什么从里头慢慢掏空了,整个人看起一天比一天薄,一天比一天轻。”
陆沐炎几人听得后背都微微发凉。
那不是病。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反吃回去了。
天台上没人说话。
只有雨丝斜着飘进来一点,落在地面上,晕出浅浅的水痕。
仡楼阿晷眼都没眨,继续道:“岑松,也就是我姐夫,为了给她治病,跑了很多地方,也几回去找九筹会的人。”
“可九筹会,哪是他一个人的九筹会。”
“他不过是个地方负责人。能用你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真出了事,哪个又肯认账。”
“为了给阿姐续命,家里卖了房,欠了债,能借的都借了。姐夫整个人也快拖垮了。”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堵了一下。
“后来,好不容易像是又看见一点希望。岑松说他夜里去拿一笔钱,拿回来,也许就还能再试一回。”
“结果那一夜,人就没了。”
“在梵净山那边没的。”
几人神色都是一变。
梵净山。
这三个字一出来,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水里。
仡楼阿晷还在往下说。
“讲是在山路上失了联系。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出车祸了。也有人讲他疯了,自己钻进山里头去了。总之警察出了好多,找了几日,都冇找着。”
“阿姐晓得以后,什么都没讲。”
“就那几天里头,跟着也死了。”
风无讳听到这里,下意识低低“靠”了一声,又立刻闭了嘴。
仡楼阿晷站在风口里,瘦得像一张纸。
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却平得近乎发冷。
“半个月后,在梵净山后山一棵大树边上,把岑松找着了。”
她这句说得极慢。
“人都臭咯。”
“浑身爬满了虫,脸都叫虫子吃没了。”
一阵风卷着潮气吹过来。
几人后背都隐隐发寒。
风无讳下意识搓了下手臂,低声骂了句:“……操。”
白兑却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凛。
岑鬼师之前说过什么在梵净山。
不是疯话。
至少,不全是疯话。
仡楼阿晷像没察觉他们这一瞬的震动,继续往下讲。
“学坛这个事,必须从小学。”
“阿鬼是我侄儿。是我阿姐唯一留下来个崽。”
“他在这上头,天分比我还高。甚至……比阿姐都高。”
她说到这里,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那波动很短。
像是旧灰下面,忽然亮了一下火星。
“所以阿姐临死之前,把坛给了阿鬼。”
“那时候他还小,几岁人,抱起坛都费劲。”
“一开始,其实是好个。”
“真个好。”
“寨里头老人都说,这娃说不定真能把那一支接起来。”
“九筹会那边后头也又来过电话,问过,探过,还想把人重新接回去。”
“可我记得到他们当年见死不救个样子。”
她冷笑了一下,脸上有了一点苍凉的复杂。
“我们给他们挣了那么多钱。轮到出事,一句弃子,就把人丢了。连岑松都能说放就放,别讲我这个还小个侄儿。”
“所以我死都不肯让阿鬼再跟九筹会扯上关系。”
“我把他死死按到寨子里,想靠自家这点残东西,把他养大,把坛养稳。”
“可人长大了,命就不一定肯照你想的走。”
她闭了闭眼。
“阿鬼十七岁那年,背着坛,去给他阿爸阿妈烧纸。”
“他说,想拿去给他们看看。讲他的坛养大喽,坐得住喽,不丢人喽。”
“回来以后——”
仡楼阿晷的声音忽然顿住。
雨声也像忽然大了点。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
“坛就死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像把周围的空气一下抽空了。
几人定着,脸色满是复杂。
陆沐炎听到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
坛会死。
不是丢,是死…...
仡楼阿晷像知道他们会不懂,声音又慢又哑地补了一句:“坛死了,就只剩一块石头。冇得气,冇得梦,也冇得路。”
“后头,那个坛就到了我手里。”
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不像普通受凉,反倒像胸腔里有什么粘着,扯一下,整个人都跟着发疼。
她袖口的随着动作微微往后一滑,露出一点暗红古纹,像旧血沁在布上,随着她手腕一动,又缩了回去。
“可我啥子都不懂。”
“阿姐留下来的笔记,我翻烂了。她小时候咋个养虫,咋个通梦,咋个走那条路,我全照着做,一步一步,一页一页,不敢错半个字。”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双瘦长、发僵的手指。
“可蛊这种没有人教个东西,你再怎么学,都是错个。”
“错一点,就不是错一点。”
“是命在错。”
“后头。身子就这么废咯。”
她指节轻轻蜷了一下。
“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爬。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着。有时候静下来,能听见自己肚皮底下都在动。寨里人讲我是累的,我晓得不是。”
“是我担了不该我担个东西。”
“那东西在我身子里头,一口一口咬我。”
她说着,慢慢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厌倦了的旧器皿。
“我快死咯。”
“身子里头,全是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