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作家是吧?”

    重要外伤主要在头部、肋侧和腿上。

    裤脚和袖口上有被灌木刮出来的小口子,手背、前臂也都是浅浅的划伤,分布很散,不像跟人硬碰过,倒像是他自己在林子里急急拨弄树枝、草丛时蹭出来的。

    头部最重,但也确实像是雨夜里从高处湿坡滑下去,一路撞石、滚泥、摔出来的伤。

    急救记录对上,送医时间也卡得上。

    最关键的是,伤势对得上。

    肩、肋、腿、后背,都是顺着滑坠摔下去的受力点。

    没有捆绑过的勒痕,也没有别人先下手制住他留下的压伤、掐痕,连针眼都没有多余的。

    风无讳分析:“送医时间线对得上。景区巡逻的人先发现,保安后报,救护车来的时间和病历记的一样,中间没断。”

    白兑把这些看完,眉头也没松,只是更冷静了些。

    “从医院看…...”

    她淡淡道:“能说明摔是真的,不能说明之前没人见过他。”

    风无讳点头:“懂。摔之前那段,还得看现场。”

    查完医院,两人又去了景区那条出事的路。

    现场在商九筹院子附近往黄果树那边绕过去的一条旧路上。

    雨还没停。

    岑鬼师摔下去的那段路本就偏,靠近黄果树外沿,石阶湿得发黑,栏杆边全是被水汽泡透的青苔,往下就是一片灌木和乱石。

    人在那儿站久了,耳边尽是瀑布轰轰的响,脑子都容易被震得发木。

    夜里要是人神志不清,真从这里踩空,滚下去并不奇怪。

    风无讳蹲下身,指尖贴着地面,顺着风往下摸。

    巽宫最擅长的,不是硬破。

    是顺着那些细到快散了的东西,一点一点把它们捡回来。

    雨水把大部分痕迹都洗薄了,可风不一样。

    风擦过石面,绕过栏杆,钻进灌木,带走的不是脚印,而是气味,是残炁,是那一刻有人停过、摔过、惊过、喊过的乱劲。

    风无讳闭了闭眼。

    “他自己下来的。”

    白兑在一旁看着栏杆旁一处蹭痕,没打断。

    风无讳又往前摸了几步。

    “这儿停过。急,乱,像在找什么。”

    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

    “完全不像被谁追到这儿的,像他自个儿把自个儿追疯了。”

    现场,也确实没有明显被人后来清理过的痕迹。

    雨是下得大,可那是天洗,不是人洗。

    保洁的车轮印没往这里来,警戒带也是出事之后才匆匆拉上的。

    附近两处监控死角她都走了一遍,也没看出谁故意利用死角提前埋伏。

    白兑果断转换地点,抬眼,道:“监控。”

    风无讳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四处寻觅。

    这一片按理说不好找监控,角度偏,树枝多,景区这边又是旧路,很多探头都像摆设。

    可白兑盯了一会儿,忽然指向路另一头一处不起眼的小楼:“那里。”

    风无讳顺着看过去:“监控室?”

    “后勤监控点。”

    白兑语气很淡:“有门锁,里面有人值守,正门不好进。”

    风无讳笑了:“嘿,那就让他们从后门忙起来~”

    这事儿本来最麻烦。

    可偏偏他们两个,一个会造乱子,一个会开锁。

    不多时,监控室后头忽然刮起一阵没来由的大风。

    风卷着雨水往停车区一压,几个临时路障哐当倒了,旁边两辆停得不太稳的电瓶巡逻车也被吹得歪斜,一前一后撞出一串响。

    里头的人骂着跑出去看,风无讳站在雨里,手插兜,仰头看天,一脸“这天气真怪”的无辜样。

    趁着空档,白兑已经从侧门过去了。

    她开锁的动作很快,也很静。

    冷白的手指在锁扣上一搭,金属轻轻一响,门便开了。

    风无讳溜进去时,还压低声音赞了一句:“白姐,你这手艺真不像正经人。”

    白兑头也没回:“注意言辞,白兑师兄。”

    两人很快调出了那条旧路的监控。

    画面里雨很大,镜头边缘有水痕,岑鬼师的身影出现时,整个人已经不太对劲了。

    真就是他自己摔的。

    画面里,他穿着那件黑旧雨衣,打着手电,踉踉跄跄地沿着路走,衣服贴在身上。

    他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前,嘴里一直念着什么,时不时弯腰去翻草丛,去扒石头边的水沟,在雨里像失了心疯似的来回找。

    雨声太大,声音断断续续的。

    风无讳把声音调大,歪着脑袋听了半天,监控里传出来的杂音断断续续,全被雨声压得发糊。

    “……蝮子……”

    “蝮宝……”

    “快出来啊……”

    风无讳第一耳朵听岔了,当场就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一脸莫名其妙:“福报?还找福报啊?福报是找出来的吗?”

    白兑站在旁边,也微微蹙眉。

    她也不懂。

    风无讳把监控又倒回去,眯着眼,仔仔细细听了好几遍。

    “不对,不不,不对。”

    他忽然一拍桌子,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他……他这是在找斧子,找斧子!”

    白兑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风无讳又觉得不太对,赶紧再倒回去听。

    雨声哗啦啦的响。

    岑鬼师的声音混在里面,疯疯癫癫,黏着口音,字都散不成音了。

    风无讳越听越迷糊。

    “也不对啊,刚才明明还有福报的事儿啊?”

    他把画面再往回拖,听得一脸费解:“斧子丢了就没有福报了吗?这什么话啊?”

    白兑眼神示意门外,此地不宜久留。

    风无讳只好将这问题搁置,画面继续往下看。

    岑鬼师越走越急,越找越乱。

    他几次回头,像是听见了谁叫他似的,又像只是被雨声和瀑声逼得分不清方向。

    最后,他踩上一块湿滑的石阶,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旁边摔去,撞上栏杆,又从缺口边滚了下去。

    画面里只剩一截空荡荡的雨路。

    白兑又把前后几段都调出来看。

    没有人追。

    没有人推。

    没有陌生人靠近。

    岑鬼师确实是自己摔下去的。

    之后两人又去现场绕了一圈。

    监控死角、保洁冲洗、临时封口,白兑一项项问过去。

    景区工作人员前后说辞虽然慌乱,但大体能对上。

    有人怕担责,有人怕事情闹大,有人只知道昨夜商先生院子附近出了事,别的真说不清。

    现场被雨冲过,但不是人为提前清洗。

    也没有谁刻意把什么东西抹掉。

    附近也没再找到别的鞋印、烟头、绳痕或者人为停留太久的迹象。

    真要说有问题,也只能说岑鬼师那疯疯癫癫找东西的状态本身就不正常。

    除此之外,没什么了。

    另一头。

    陆沐炎和迟慕声找到申屠鹤的时候,是在住院部侧边一条安静的楼道拐角。

    那地方人不多,白墙,长灯,窗外一片湿灰。

    申屠鹤还是那副斯文又病弱的样子,穿着深色外套,肩背单薄,背上斜挎着一个旧包,脸色比前两日更白,像是一夜没睡,眼底都陷着淡淡的青。

    可人还没来得及转过这个拐角。

    下一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猛地扣住他的肩,把人往墙上一压。

    “砰!”

    申屠鹤后背撞上墙,脸色当场变了。

    迟慕声一手扣着他,寸头利落,眉眼明亮得近乎张扬。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雨气沾在肩头,偏偏压不住整个人那股刚醒过来的雷意。

    像是天阴得再沉,他身上也藏着一点亮。

    迟慕声低头看着申屠鹤,笑得十分不客气:“让我搜搜,你的本子在哪儿呢……”

    申屠鹤脸色骤变,没反问二人是谁,倒先急了,声音尖锐:“你、你放开!放开我!”

    迟慕声刚要贴近说话,忽然,闻到他身上某种极淡的气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味道很怪。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雨水和墨纸的味。

    那味儿极浅,潮腥里混着一点像旧木、像灰土、又像什么东西脱过壳后留下的干冷气息。

    很轻,只是在人身上贴过一层。

    可不该出现在这种斯文作家身上。

    迟慕声神色微微一怔。

    一旁,陆沐炎立刻察觉:“怎么了?”

    迟慕声眼神轻轻一收:“没什么……有点……”

    他话没说完,便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说完,他也没再耽误,一手压着申屠鹤,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他背包里,翻了两下,便把本子扯了出来。

    “哟。”

    迟慕声挑眉,把本子举起来:“这儿呢。”

    申屠鹤脸色更白,扭着头咬牙:“还给我,还给我!”

    迟慕声没理他,直接把本子递给陆沐炎。

    陆沐炎接过来,翻开。

    本子上字迹很密,却不算乱,每一页都按日期、地点、时间粗略记着。

    只是,人名全被替换成了外貌和特征。

    “眼女,上午出门,去阿晷处。”

    “寸头、眼女,下午查线。”

    “竹竿、冷女,医院。”

    “丸子头男留后,冷男少语。”

    还有更细的。

    “竹竿嘴碎,擅打听。”

    “冷女防备重,内心急。”

    “眼女似有高反应。”

    “丸子头男和冷男配合默契,警惕性高,不跟。”

    “眼女和寸头黄果树瀑布边停留,搞对象。”

    陆沐炎盯着那几行字,轻轻念出声:“眼女……竹竿……寸头……”

    她越看,眼神越冷:“你不认识我们?”

    她抬眼看向申屠鹤:“你受谁的指使调查?他们连我们的名字都没给你么?”

    申屠鹤还被迟慕声扣着,脸色难看得厉害:“我不认识你们!放开!放开我!”

    陆沐炎却没有立刻顺着他说。

    她低头看了眼本子,又看了看他,语气反而更静了:“不对。”

    “你是认识我们的。”

    “否则你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准地跟上我们,知道该盯谁,什么时候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把脑子里的那套做法拆开。

    “所以问题不是‘认不认识’。”

    “而是你只知道一个大概,不太知道我们的名字。为了方便速记,你先拿外形特征做代号,准备回去之后再整理,对么?”

    申屠鹤眼神变了一瞬,像被她一下子踩到了点上。

    很快。

    但陆沐炎看见了。

    可他嘴还是硬着:“我是作家!我是一名作家!”

    走廊那头有两个路过的病人家属,闻声看了过来。

    申屠鹤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陡然抬高。

    “我是一名作家!我随机挑选一些路人观察,用来获得灵感而已。你们气质特殊,所以我多看了两眼。如果冒犯你们,我不写了,我不写了,行了吧?”

    迟慕声扣着他的手没松,但眼神已经是压着火。

    申屠鹤继续喊:“你们这样不由分说扣着我,我要报警!我倒要看看,是我写点东西犯法,还是你们把我按在这里犯法!”

    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这一层本就不算偏,几句嚷出来,附近路过的人都开始往这边看。

    有个推药车的小护士还顿了一下,眼神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陆沐炎没有急。

    她只是看着申屠鹤,眼神很静:“你刚才说随机。”

    她翻开本子,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随机的人,会连续几天记同一批人的行动线?会记谁能感知设备,谁和谁单独行动,谁进了仡楼阿晷的吊脚楼?”

    申屠鹤嘴角抽了一下,硬说:“创作需要素材,素材不能太单一,最起码跟三天!”

    迟慕声笑了。

    他那笑不重,却亮得有点危险。

    “行。”

    迟慕声松开一点,却仍旧挡着申屠鹤的去路:“作家是吧?”

    申屠鹤立刻把包往回拽:“本子还我!这事儿我不写了行吧,晦气,行不行?!”

    迟慕声伸手,慢悠悠推回申屠鹤胸口,力道重的他根本反抗不了。

    “写不写随你。”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点。

    迟慕声盯着申屠鹤,眼里那点少年气彻底敛了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更张扬的东西。

    “我不为难你,但你回去告诉让你记这些的人。”

    “不管他是拿你当笔,还是拿你当眼睛,小爷玩的那套,要是普通人,他一辈子玩不了。”

    申屠鹤呼吸一滞。

    迟慕声盯着他,唇角还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要是和我们是一道的人,那就更好办。”

    “告诉他,只要我想,方圆十几里的电器,都是老子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