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中央集团军群的末路

    (序章)

    八月中旬,奥得河防线,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左翼。

    霍纳普中校的团在过去三周里已经被打残了两次,又补了两次。

    第一次补充来得士兵还算是人样,从后方调来的一个国防军补充营,士兵多半是从西线调过来的老兵,有的人领章上还别着1940年法国战役的勋章。

    第二次补充就只剩人民冲锋队了。

    那些老头和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被卡车拉到前线,有些人连钢盔都没有,只戴着一顶软帽,脚上蹬的不是军靴,而是自家缝的布鞋或从废墟里捡来的旧皮鞋。

    霍纳普把这些人编成弹药搬运组和担架组,没有让他们直接上前沿,那不是作战,是送死。

    但他知道,再过几天,等下一波苏军攻势把前沿阵地上的老兵磨光,这些老头和少年也得拿起步枪趴进战壕。

    到时候他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的阵亡通知书上写几行字,然后让传令兵把通知书送往后方的团部文书那里。

    至于那些通知书能不能被送到家属手里,他不知道。

    后方的好几个城镇已经在苏军的炮火覆盖范围内了,且一些地方已经陷入了混乱。

    苏军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在七月下旬发动了新一轮攻势,这一次朱可夫把突破口选在中央集团军群左翼与维斯瓦集团军群结合部的一片丘陵地带。

    霍纳普的团恰好就部署在这片丘陵的南坡上,任务是守住坡顶的几个高地,这几个高地俯瞰着后方通往柏林方向的一条主要公路,一旦失守,苏军坦克就可以沿公路长驱直入。

    清晨五时,苏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霍纳普蹲在高地顶部临时构筑的团部掩体里,头顶是四层原木和沙袋叠成的顶盖,桌面上的水杯在炮击中不停地跳动。

    掩体外面,苏军的喀秋莎火箭炮正在齐射,密集的火箭弹拖着白烟从天飞来,砸在德军前沿阵地上。

    每一轮齐射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撕裂声,火箭弹在阵地上炸开,泥土和碎石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堑壕里的士兵们缩在散兵坑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试图平衡爆炸带来的气压差,但冲击波仍然震得他们肺腑翻腾,有人在散兵坑里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早上刚吃下去的黑面包渣。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苏军坦克和步兵开始冲锋。

    打头阵的是IS-2重型坦克,炮塔低矮厚重,122毫米主炮在晨雾中缓缓转动,扫视着高地的轮廓。后面跟着t-34-85中型坦克和密密麻麻的步兵三三组队。

    霍纳普从掩体里举着潜望镜,看着苏军坦克越过山脚下的麦茬地朝高地冲过来,然后对通讯兵下达了命令。

    “反坦克炮等坦克进入射程再开火,迫击炮压制伴随步兵,机枪等步兵进入有效射程再打,不准提前暴露火力点。”

    苏军先头坦克在接近高地时开始加速,履带卷起的泥土溅在两侧的麦茬地上。

    高地顶部的德军反坦克炮终于在坦克进入射程时开火了,几门75毫米反坦克炮从石砌农舍的射击孔里发出怒吼。炮弹击中了一辆IS-2的侧面,但未能击穿装甲,那辆坦克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继续向前推进。

    炮手们咬紧牙关重新装填,第二发穿甲弹击中了另一辆t-34-85的履带,坦克歪在路边动弹不得,车组成员从舱盖里爬出来跳进路边的排水沟。

    更多的坦克压了过来,炮口指向高地顶部的德军阵地,穿甲弹和高爆弹交替射击,将几栋石砌农舍轰塌。

    一门藏在半塌谷仓里的反坦克炮被直接命中,炮组全部阵亡。

    现在的苏军坦克全都配备无线电,且苏军坦克兵的战斗素质比德军的素质要高上数倍。

    苏军步兵在山坡上散开,冲锋枪和轻机枪的火力密不透风。

    德军机枪手从战壕里探出身子用mG42打出长点射,子弹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苏军士兵,但更多的士兵从两侧迂回过来,投出的手榴弹冒着白烟滚进了战壕。

    德军士兵们把手榴弹踢开或捡起来甩回去,爆炸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士兵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从蹲姿炸翻在地,钢盔滚出老远,耳朵里流出来的血顺着脖子淌进军服领口。

    有人拖着中弹的战友爬过战壕转角,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被炸碎的石子和泥土碾进伤口里。

    霍纳普拔出冲锋枪带着团部警卫排冲出掩体增援前沿,他们在被炮火翻耕过的废墟里奔跑,越过燃烧的坦克残骸和倒地的士兵,朝苏军步兵最密集的方向冲过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有一颗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把他肩章上的星徽打飞了。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侧了一下身子继续往前冲。

    高地南坡的战壕里,双方士兵已经纠缠在了一起。一个德军上士用步枪上的刺刀捅倒了一个苏军冲锋枪手,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另一个苏军士兵用手枪击中胸口,倒在战壕边缘,倒下时撞翻了一支靠在战壕壁上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托上刻着的俄文字母被他的手掌蹭过,抹掉了一层浮灰。

    苏军士兵跳过他的身体继续往里冲,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工兵铲的德军下士。工兵铲的钢刃在狭窄的战壕里划出一道弧线,铲刃深深嵌进苏军士兵的锁骨和脖颈之间,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沙袋一脸。

    下士把手里的工兵铲扔在地上,弯腰从那个苏军士兵尸体上解下一枚手榴弹,拔掉拉环朝战壕另一头扔过去。

    手榴弹爆炸后烟雾还没散,他的肩膀就被一颗从烟雾里飞出来的子弹击穿,仰面倒在沙袋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掠过的曳光弹尾焰。

    另一个散兵坑里,一个人民冲锋队的老头正用颤抖的手给毛瑟98步枪装弹,他旁边的战友已经倒在散兵坑底部,脸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老头把子弹推进膛室,抬头看到一辆IS-2正从他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碾过铁丝网,车头的航向机枪朝他所在的散兵坑扫过来。他没有躲,只是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瞄准坦克的观察缝打了一枪,然后被机枪扫倒。

    霍纳普带着警卫排冲进了南坡的战壕,冲锋枪的弹匣打空了就换弹匣,弹匣用光了就捡苏军士兵的波波沙继续打。

    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浆、血渍和汗水,膝盖在爬过一道倒塌的沙袋墙时磕在一块碎砖上,裤腿被磕破了一大块,膝盖上的皮肉翻卷出来。他没有停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处伤口,又抬头望向被硝烟遮蔽的高地。

    他看到几个德军士兵正从被炸塌的农舍废墟里往外拖一门还能用的反坦克炮,炮架上的轮子已经炸飞了,他们用肩膀扛着炮身架,把这反坦克火炮架在一堆碎砖上,瞄准了一辆正朝团部掩体冲过去的t-34。

    炮弹击中了t-34的车体侧面,坦克燃起大火,车组从舱盖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在草地上翻滚惨叫着。

    那几个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另一辆苏军坦克的高爆弹击中,连人带炮被炸成了碎片,反坦克炮的炮管飞上半空,在烟尘中翻滚了几圈砸在远处的弹坑里。

    到下午时分,高地仍然在德军手中,但南坡和东坡的前沿阵地已经全部被苏军占领。

    霍纳普的团伤亡过半,几个营长全部阵亡,连长们轮流接替营长指挥,排长接替连长,有的排已经只剩下几个还能动的人。

    霍纳普把团部撤到高地北坡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用残余的弹药和兵力重新布置防线。他命令剩下的反坦克炮全部集中到采石场周围的几个制高点上,步兵在采石场外围挖掘散兵坑,把还能用的机枪全部架上高地朝向南面。

    他做完这一切后靠在采石场一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烟盒,打开发现里面只剩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含着。

    远处,苏军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发动下一轮冲锋。高地下面到处是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奥得河方向又传来喀秋莎的齐射声,那种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新一轮炮火覆盖开始了。霍纳普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重新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朝警卫排长喊了一声,让他们把弹药集中给还能扣扳机的人,伤员全部转移到采石场深处的矿道里。

    采石场的碎石坡上散落着被炮弹炸碎的石灰岩块,坡下的麦田里有一辆被击毁的t-34正在燃烧,黑烟被晚风吹散在灰蒙蒙的暮色中。

    他突然想起自己出征时的情况,想起那些和他并肩战斗多年的老部下,又想起那些从征兵站直接被拉到前线,连钢盔都没有的少年。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团部文书从矿道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阵亡通知书草稿。

    “中校阁下,这些阵亡书怎么处理。”

    他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番号,有几个名字是他亲手从征兵花名册上抄下来的,那些孩子来到前线时军服袖子挽了好几圈还是过长。

    他把纸还给文书。

    “继续记吧。”

    然后戴上钢盔走出采石场矿道口,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被反复翻耕,烧焦了的土地上。高地北坡的麦田里残存的黑麦穗在炮火间歇的晚风中轻轻摇晃。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是德军宣传车在后方用大喇叭反复播放着元受的命令,号召每一个德意志人战斗到最后一刻。霍纳普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回身,站到采石场外正在挖新散兵坑的年轻士兵们中间。

    他知道中央集团军群正在燃尽自己,它已经烧到了最后的残烬,但在彻底熄灭之前,每一簇火苗都在迎着风往上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