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祝冠峰遇刺

    这事奇怪之处在于,陈招娣做出送孩子举动,是在事发的白日。

    跟人约好了送孩子,夜里,疑似遭受到黑衣人侵犯,然后把孩子送走,想不开自尽。

    要是换个时间,被侵犯后,陈招娣心生死志,但放不下孩子,所以将孩子送人,就合理很多。

    还有一个疑点,从陈招娣“被侵犯”,到她自尽,中间最少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这个时间,她在想什么呢?

    是迟疑过、犹豫过,最后还是决定自尽?还是另有隐情?

    另外,陈招娣为什么要将亲生女儿送出去?

    觉得被休弃的女子,养不了孩子吗?可她还有亲人,亲兄长是国子监生,还有亲姐姐,都不能托付吗?

    总之,孩子找到了,但案子依旧疑点重重。

    唯一能弄明白的,就是济世堂遭遇“盗窃”,应是冲着李三郎夫妻来的。

    查到这一步,祝冠峰隐约感觉到,这事背后有一只大手。

    “你们可要随我去府衙住一段时日?”他揉了揉眉心道。

    李三郎脸一下白了:“大人,我们、我们都说了,没偷孩子。”

    “目前来说,本官愿意暂时信一信。”

    祝冠峰看向他:“但你们继续住在这里,不安全了。”

    “啊?”

    李三郎两口子懵懵懂懂。

    但听说,住府衙不是蹲大牢,还方便念宝针灸,他们就同意了。

    原本,他们也没太多的选择。

    将人带回去,祝冠峰连夜去牢里。

    监牢里,陈文海躺在梆梆硬的木板上,身上盖的是草席,环境太差,他有些睡不着。

    “吱吱!”

    角落里传来老鼠的叫声,吓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啊,滚,快滚!”

    陈文海惊恐吼叫,却不敢动手驱赶。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以前家里穷破,难免也有蟑螂老鼠,都是姐姐们抓的。

    监牢里的老鼠,一点不怕人,又“吱吱”两声,才慢悠悠走了。

    陈文海有些崩溃,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想出去。

    “噔噔!”脚步声传来,一个长相粗犷的狱卒打着哈欠过来,抽出腰间刀鞘,狠狠在牢门上拍了两下。

    “喊什么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个安生觉,再吵别怪老子不客气。”

    陈文海连滚带爬下了木板,死死扒住牢门,露出一双眼睛:“这位大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狱卒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老子哪儿知道,自个犯的什么罪,心里没数吗?”

    “行了,老实的,再敢发生动静,要你好看!”

    狱卒又警告一句,晃晃悠悠走了。

    陈文海失落的低下头,却见一张纸条,飘了进来。

    他瞳孔一缩,先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他才捡起来。

    将内容记下,陈文海直接把纸条给吃了,又安心躺回木板上。

    等祝冠峰到的时候,值夜的两个狱卒都在打盹,一见上官,立马清醒几分。

    “大人。”狱卒们躬身行礼。

    祝冠峰瞥他们一眼:“今晚可巡视过?”

    “回大人,小的一刻钟前,巡视过一圈,都安分的很,没什么动静。”

    说话的,正是先前的狱卒。

    祝冠峰“嗯”了一声,要他们带路,去了陈文海所在的监牢。

    陈文海刚有点困意,就被吵醒。

    “哐当!”牢门被打开,祝冠峰迈步进来。

    “陈公子,睡的可还好?”

    陈文海起身,行了一礼:“见过祝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过来,可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说着,他眼眶泛红:“我妹妹命苦,我这当兄长的,绝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看上去,似乎是真心实意。

    “你们兄妹平日感情如何,陈公子可介意说一说?”祝冠峰问。

    陈文海沉默了一会儿。

    “爹娘去的早,我和姐姐妹妹们相依为命,或许是父母遗言,她们都很迁就我。”

    他苦笑一声:“我本布衣,能考进国子监,大半是靠着姐姐妹妹。”

    “本来想着,等将来出人头地,她们就不用再过苦日子,没想到……”

    陈文海忍不住落泪。

    哭了一会儿,他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祝大人,冲动之下,我做了错事,但秦彦就全然无辜吗?还请您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他深深行了一礼,诚恳无比。

    祝冠峰伸手将人扶起来:“不必如此,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

    “本官此来,是想问问你,陈招娣被休的事,你何时知晓的?此前可有什么征兆?”

    陈文海直起腰,想了想道。

    “考进国子监后,我请了假,回乡下祭祖,这样的大事总要告慰祖宗的。”

    “再回城,才收到齐家口信,已经休了招娣,当时我怒不可遏,赶忙去找招娣。”

    “祝大人,你应该知道,民间哪怕休妻,也要先请娘家人来。再说休妻总要有个说法,我妹妹在齐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哎,说起来,是齐家老太太,打一开始就看不上招娣,才有了休妻一事。”

    看起来,陈文海对齐家也是怨气满满。

    两亲家处成这样,怪不得闹了这么个结局。

    祝冠峰挑了挑眉。

    “本官怎么听说,你曾到齐家借钱,数目还不小。”

    陈文海面色微变,并非心虚,而是微恼。

    “是,我去借过,但齐家拒绝了,还用什么家里困难,当借口。”

    “当我不知道,那齐老太太打年轻开始,攒了不少家底吗?”

    “齐家的家底,是齐家的事吧。”祝冠峰淡淡道。

    借不到钱,就要恼羞成怒吗?

    不至于吧。

    “祝大人,您不明白,我这样的寒门学子,就是要人托举,才能一飞冲天。”陈文海却理直气壮。

    在他心中,他就是潜龙在渊。

    旁人帮他都是理所应当,等以后,他自有回报。

    “再说,也不是要齐家白帮我,齐老太太的侄孙,想读书,还是我推荐了同窗父亲开的书院,亲戚间总要有个人情往来吧。”

    许是怕被误会,陈文海又解释一句。

    祝冠峰深深看他一眼,总算明白,齐家和陈家怎么回事了。

    齐家或许有在陈文海身上下注的意思,但舍不得多出,想尽快得到好处。

    可陈文海能给的太少。

    偏他自个不觉得,认为齐家应当应分。

    中间还有个拎不清得陈招娣,真是一笔烂账。

    他无意在这上头纠结太多,冷不丁问:“那你回京后,是怎么找到陈招娣的?”

    可能是话题转的太突然,陈文海明显顿了下。

    紧接着,他眼皮颤了好几次,才故作平静道:“我打听出来的。”

    “本来要去齐家找人,到那附近,就听人议论此事,知道招娣被人救了。”

    “一路寻到济世堂,打听了下,才知道招娣在云来客栈。”

    这理由听着没什么漏洞,早先,济世堂说过,曾有人来找过陈招娣。

    “陈招娣的女儿,你见过吗?”祝冠峰又问。

    这种跳跃性的问答,让陈文海紧绷的神经更不敢放松了。

    “见过一次。”

    陈文海叹息:“那齐老太太,本就刻薄,一看招娣生个女娃,更不待见她。”

    “所以,你也对这个小侄女,不怎么上心吗?”祝冠峰突然插话。

    从他们谈话到现在,陈文海一直强调,替妹妹讨个公道,仿佛忘了“失踪”的念宝。

    陈文海不自觉的捏了捏拳头,才点点头。

    “若是个侄子,我妹妹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再说了,那丫头姓齐,是齐家人。”

    祝冠峰将他的神情、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是明显的防备、紧张、说谎的意思。

    但他没拆穿。

    “原来如此,对了,不知陈公子,不惜借钱,花重金想要打通的关系是什么?”

    陈文海微微蹙眉:“祝大人,这个问题,和案情无关吧?”

    “还是有些关系的,齐家因为你上门借钱,才决心休妻。”

    祝冠峰语气一冷:“不知道陈公子想搏一个什么前程,宁肯将亲妹妹的姻缘,甚至性命都要搭进去?”

    最后半句话,他压低了声音,但更显得凌厉。

    陈文海不自觉冒出冷汗,后退了半步。

    “祝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齐家气量狭小、忘恩负义休妻在前,秦彦欺负我妹妹在后,什么因我没了性命,祝大人难道想要颠倒黑白吗?”

    祝冠峰笑了笑,上前一步,拍了拍肩膀。

    “陈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说,休妻乃至后面的事,陈公子有间接责任罢了。”

    “没说你为了前途,故意利用、坑害亲生妹妹的意思。”

    故意两个字,祝冠峰咬的很重。

    陈文海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挤出难看的笑容。

    “或、或许吧。”

    祝冠峰这才退开了些,温和道:“陈公子好好休息,今晚的谈话,本官倒是收获不少。”

    陈文海勉强镇定下来,拱手行礼道:“还望祝大人,早日查清真相。”

    “那是自然。”

    祝冠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只是到门口时候,又停下。

    “对了,陈公子的几位姐妹,付出那么多,都是心甘情愿的吗?时日久了,会不会心生怨言呢?”

    谁会一辈子为旁人付出,无怨无悔?

    或许只有父母之爱能如此吧。

    “姐妹们,都是为了陈家,我只有努力读书,才能回报一二。”

    陈文海避重就轻道。

    在怨气这个问题上,他回避了。

    祝冠峰出了监牢,看着夜空中星光点点,明明没有月亮,但积雪将脚下的路,铺的一片雪白。

    他没骑马,也没坐车,干脆踩着雪,慢悠悠往家走。

    刚好能静一静,将事情想的更透彻些。

    才走一条街,祝冠峰隐约听到“沙沙”声,他脸色一变:“小心!”

    护卫们更敏锐,已经把长刀抽了出来。

    下一刻,六七条黑影从屋顶落下,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奔祝冠峰面门而去。

    祝冠峰学过君子有艺,短时间能挡住,但拖久了肯定不行。

    他这次,连着车夫,也只带了三人。

    “大人,您上马走,我们掩护!”

    一个护卫大喊。

    祝冠峰神情冷凝:“不急,万一还有法子。”

    他不愿意做这种舍弃他人性命的事。

    可刺客们一招比一招凶猛,全是杀招,能看出来,是冲着祝冠峰性命来的。

    护卫替他挡了一道,嘶声力竭喊:“大人,您走啊!”

    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还不如拼一把,大人若能走,总能想办法帮他们报仇,或者照顾他们家人。

    祝冠峰眼眶一红,再没迟疑,翻身上了马,最后看了眼三人,打马就走。

    有一个刺客立刻施展轻功去追,却被马夫死死抱住了腿。

    其他人也动了,他们目标是祝冠峰。

    但两个护卫发疯了般,完全是不顾性命的打法,想要将他们拦下。

    而已经骑马走了的祝冠峰,知道前头说不定还有埋伏,后面也有可能追上来。

    他干脆改了方向,一路疾逃。

    没多久,刺客们果然追来了。

    一人自上而下,朝着祝冠峰砍去,他侧了侧身体,避开要害,回了一剑。

    那人摔在地上,又有人补上。

    祝冠峰大喊:“来人,救命啊!”

    再往前二里,就是一座府邸。

    可他似乎赶不到了。

    祝冠峰心生绝望,但决定再和刺客拼一拼,不能死的太亏。

    他一个人,功夫平平,很快就力竭受伤,关键是身下的马被砍了头。

    下一刀,就冲着祝冠峰脑袋来了。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嗖!”

    破空声传来,刺客动作一顿,接着向后倒去。

    紧接着,箭矢声夹杂着脚步声,有救兵到了。

    很快,刺客们全死了。

    别误会,他们留活口了,但对方非要自尽,没拦住。

    祝冠峰终于松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箭矢传来的方向,那里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多……”

    谢字没说出口,祝冠峰就倒下了。

    他失血过去,不晕才怪。

    次日,京兆府少尹遇刺的事,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皇帝大为动怒。

    在京城,当街杀朝廷命官,这是想干什么?谋反吗?

    且祝冠峰正在查案,杀断案大臣,是无法无天,想要干涉案情吗?

    “越大人,此案,朕派一队禁军,护卫你和祝大人,三日之内,朕要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