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赏银之争

    内侍读完圣旨,按惯例,将圣旨交于云新阳,又简单的交代了相关事宜,转身便要离去。

    云新阳当即出声唤住:“公公留步,稍候片刻。”

    说罢,他正要将圣旨递予身侧的张景先,伸手去掏袖中荷包,一旁的陆则清不等云新阳有所动作,却已然抢先一步,取出备好的荷包上前奉上,语气温和得体:“如今天寒地冻,有劳公公特地奔波传旨,一路辛苦。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回去也好置办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内侍连忙假意推辞:“奴才侍奉陛下,为诸位大人奔走本就是分内本分,何谈辛苦二字?何况三位皆是本届龙飞首科的鼎甲栋梁,乃日后朝堂柱石,奴才能为诸位效力,已是莫大荣幸,万万受不起诸位的酬谢。”

    云新阳亦神色诚恳,缓缓开口附和:“公公固然是奉旨当差,可隆冬严寒,顶风冒雪奔波劳碌是实打实的辛苦。我等不过略表谢意,倘若公公执意不收,反倒叫我等心中难安。”

    内侍见二人情真意切,推辞几番便顺势接下:“既然诸位大人盛意拳拳,奴才再行推脱,反倒显得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伸手接过荷包,妥帖收进袖袋,又对着三人拱手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张景先正满心都沉浸在即将入宫赴宴的喜悦之中,却看着云新阳与陆则清二人一唱一和送礼寒暄,心中满是不解。待内侍出的门去,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陆老弟方才给了多少赏银?”

    陆则清并未隐瞒,坦然回道:“不多,五两而已。”

    这话一出,张景先当即失声惊呼:“什么?五两?这般数目还说不多!”

    云新阳从容解释:“陆兄出身高门世家,既然是他出的手,少于五两,反倒失了体面。”

    “体面倒是体面,那也不该抢着出钱,要是让云老弟掏,也可以省点。”张景先依旧不服,“他本就说了,这是分内差事,理所应当,何必多此一举额外送上厚赏?”

    “份内之事是真,天寒地冻,辛苦也非假。些许心意,是人情世故,也是分寸礼数,这般行事,方能显得我们通透懂事。”云新阳耐着性子徐徐劝解。

    “平白出五两银子,算下来我们三人分摊,一人也要一两五钱多。”张景先兀自气闷,语气刻薄,“不过一介内侍阉人,终身残缺无后,要这般多银两何用?难不成攒着带进棺木,便宜日后的盗墓贼人?也不怕自己日后死了,埋入土中也不安生。”

    此言入耳,云新阳眉头微蹙,神色添了几分严肃:“张兄,论年岁我虽稍幼于你,本不该多言,但有些话,我仍需规劝你一二。”

    “你我与内侍,皆是堂堂七尺男儿,更该体谅他们身不由己的苦楚。若非走投无路,万般无奈,谁又愿自毁身躯、沦为残缺,入宫侍奉旁人?”

    张景先撇了撇嘴,依旧不服辩驳:“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倒不信,你心底当真对这些残缺不全,特别是这些无根之人,没有半分鄙夷轻视?”

    “张兄此言差矣。”云新阳目光沉静,语气坦荡平和,“人生来便有身份职业,门第高低、行当不同,甚至身体健全与残缺之分,世人惯会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此等世俗偏见,自古有之,日后亦难以全然消弭。”

    “可评判一个人是否值得敬重,从来不在于出身贵贱、职业高低,身体是否有残缺,而在于本心品行。品行端正之人,纵使是寒门仆役、街边乞丐,人格之上亦无半分卑微,理应受人平等相待。反之,若是品行不端、心性奸邪,纵然位高权重、富贵加身,也难赢得旁人发自肺腑的敬仰。”

    “云老弟这番见解,我深以为然。张兄即便不能苟同,也希望能够有所收敛,别犯了口舌之忌。”

    陆则清适时开口附和,一来摆明自身立场,他素来不以门第论人,更不会鄙夷身有残缺的内侍宫人,张景先此番刻薄言语,实则是自身狭隘自卑作祟;二来也是暗中警醒,张景先口无遮拦、言语放肆,长此以往,迟早会因口舌之祸连累同科同僚。

    紧接着,他又缓缓补充:“至于今日这五两银钱,我从一开始便没有三人分摊的打算。想来方才云老弟准备掏钱之时,亦是这般心思吧。”

    云新阳微微颔首,气度从容:“的确如此。你我同科同甲,同署当差,朝夕共事,情分匪浅。区区数两碎银,不过小事一桩,记着心意就好,实在不必这般锱铢必较、分毫计较。”

    这番话说得大方豁达,格局尽显。陆则清听了赞同的点头。

    “呵,区区碎银?云老弟倒是口气轻巧。”张景先冷笑一声,言语带着几分讥讽,“你我皆是寒门起家,家底本就单薄,莫要忘了自家境况,这般大手大脚挥霍,当心日后度日拮据。”

    云新阳面露几分无奈,轻声回道:“张兄所言属实,我家中如今确实不算富庶,手头可用银钱也算不得宽裕。只是自幼受父母教诲,立身行事自有准则:不该花销之处,分文不妄费;该当花销之时,分毫不吝啬。”

    说罢,他不愿再纠结银钱琐事,顺势转开话题:“事已至此,陆兄既主动包揽银钱,无需你我分摊,也免了你归家为难,本是好事。再者,明日入宫赴御赐宫宴乃是天大喜事,你我当安心办妥手头公务,尽早当差下值,回去好生规整筹备,免得明日失礼出错,得不偿失。”

    提及宫宴要事,张景先这才收敛怨气,不再纠结赏银一事,悻悻坐回案前处理差事。

    只是云新阳余光留意到,自方才一番争执过后,张景先神色始终格外不自在。至于是醒悟自己出言刻薄、言语失当心生愧疚,还是平白占了陆则清的便宜,白免了分摊银两,心中暗自别扭难堪,便不得而知了。只是自此对张景先又多了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