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贺云舒
腊月二十三,京安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到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惜春坞的海棠枝上压了厚厚一层白,枝丫都弯下不少,廊下的鹦鹉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偶尔抖一下羽毛上的雪沫子,杜嬷嬷见状就让小丫鬟把鸟拿回屋里去,别冻坏了。
青芜天不亮就在屋里多添了一只炭盆,把地龙也烧得比平日旺了几分,生怕年婧冻着。
年婧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丫鬟扫雪的沙沙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狼玄从枕头边探出脑袋,拿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鼻尖,被年婧一巴掌拍开,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郡主,该起了。”青芜隔着暖帐轻声唤她:“今日老爷到京,长公主说让您早些收拾,一起去城门口接呢。”
年婧在被窝里愣了一瞬。
老爷?
是谁来着?
001无语的看着年婧,宿主这是睡迷糊了吗?
【萧云舒啊,小璟瑶的父亲。】
哦……她忘了……
年婧揉揉脑袋坐起身,她真的是太放松,睡的也太迷糊了。
这萧云舒啊是萧家最小的儿子,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兄长都是文官,偏他一个投了军。
萧家世代书香,谁也没想到会出个武将,可萧云舒不但做了武将,还做到了镇北大将军的位置。
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在边疆一待就是十几年,把北境的防线守得铁桶一般。
在边疆的时候,年婧就亲眼见过萧云舒在校场上练兵的模样。
甲胄在身,长剑在手,一声令下三军肃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厉杀气,底下的将士对他又敬又畏,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这只是在校场上,回到后宅,卸了甲胄,萧云舒就是另一个人。
完全就是个魔童来着!
他会在院子里追着变小的年婧跑来跑去,把她举得老高,吓得元华在旁边跺脚骂他“没个正形”。
他会趴在年婧的小书案上,跟她一起看边疆那些粗制滥造的话本子,看到精彩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还会偷偷溜进厨房给年婧烤红薯,烤糊了半个也要掰开给她吃,自己吃得满脸黑灰,还理直气壮地说“焦的才香”。
在边疆的时候,元华常常无奈地说,她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瑶儿,一个是她爹。
年婧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狼玄趁机钻进被窝深处占了她焐热的位置,慵懒的伸懒腰。
舒服~
“帮我梳洗吧。”年婧撩开暖帐对青芜说,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悦:“别让爹等急了!”
青芜笑着应了一声,招呼绯棠和素凝进来伺候,年婧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夹棉长褙子,领口镶了一圈白色风毛,下身是藏蓝色织金马面裙,裙摆绣着连枝如意纹。
杜嬷嬷说今日是好日子,穿红喜庆,又给她梳了个略繁复的百合髻,发髻中间是掐丝珍珠发冠,两侧是一对赤金点翠的蝴蝶步摇,走动时蝶翅轻轻颤动。
收拾停当,年婧出了惜春坞,元华已经在正堂等着了,她今日也穿得甚是喜庆
一身石榴红的通袖长衫,外罩一件黑狐裘,衬得脸蛋白皙如玉。
见年婧来了,元华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嗔了一句:“你爹一回来你就打扮得这么好看,平日里见娘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年婧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娘连爹的醋也吃?”
元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绷住笑了出来。
母女俩上了凤络云舆,顶着细雪往城门的方向去,雪比清晨时小了些,细碎的雪粒落在车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街边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贴福,街上的人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卖年货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纸对联、糖瓜祭灶、鞭炮香烛的
马车在城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年婧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踏雪而来。
打头的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鬃马,身披玄色大氅,风帽遮了半张脸,只有腰间那柄长剑的剑穗在风雪里飞扬。
元华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虽说只有几月而已,但她还是很担心、想念他的。
“瑶儿,是你爹。”
年婧闻言探出脑袋,果然是她的魔童爹。
黑鬃马在马车前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干脆利落,他抬手掀开风帽,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因为常年在边疆的风沙里打滚,他的皮肤比京中的文官糙了些,眉骨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但他五官极其端正。
“瑶儿!”
萧云舒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满脸都是笑容。
他朝元华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就落在了年婧身上。
“闺女!”在看到年婧的一瞬间,萧云舒的两只眼睛都在放光,“爹想死你了!”
年婧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云舒从马车里捞了出来,她吓了一大跳:“爹!你放我下来!这还在大街上呢!”
魔童!
“大街怎么了?又没人看见,我就是想我闺女了抱一下而已!”萧云舒理直气壮地把她往上掂了掂,然后就放下又上下打量了一圈,浓眉顿时拧了起来
“怎么比爹走的时候还瘦了?你娘是不是又不给你吃饭?”
“你少血口喷人。”元华下了马车,拢了拢黑狐裘的领口,斜了他一眼
“瑶儿这阵子胃口好得很,每顿都吃不少,就是不长肉,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云舒又仔细看了看年婧的脸色,见她虽然还是瘦,但两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这才稍稍放心。
他一只大手牵着年婧,另一只手伸出去替元华拢紧了狐裘的领口,动作自然。
“你也瘦了。”萧云舒低声对元华说,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元华微微别过脸,没接话,但耳尖悄悄红了。
年婧在旁边看着,偷偷弯了弯嘴角。
回公主府的路上,萧云舒把马扔给了随行的副将,自己钻进马车里跟母女俩挤在一起。
凤络云舆再宽敞也是架马车,萧云舒人高马大,往中间一坐,顿时把位置占了大半,元华被他挤得紧挨着车厢壁,忍不住拿脚踢了他一下。
“你过去点。”
“过不去了!”萧云舒张开手臂,一边一个把元华和年婧都揽进怀里,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多挤挤才暖和,你们娘俩一块儿,我几个月都没搂着了,让我抱一会儿怎么了?”
元华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干脆靠在他肩上懒得动了。
年婧被她爹的胳膊箍得紧紧的,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随他去了。
萧云舒身上有股边疆风沙的气息,混着马鞍皮革的味道和一点点冷冽的雪气,不算好闻,却让人觉得踏实。
“瑶儿,爹给你带了东西。”萧云舒忽然想起来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往年婧手里一塞,“打开看看。”
年婧解开袋口的皮绳,里面倒出来七八个油纸包,她拆开一个,里面是晒干的沙枣
又拆开一个,是北境特产的奶疙瘩,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还有一包风干的牛肉干,一包边疆特有的干果蜜饯
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垫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只雕工粗糙的小木鸟。
那只木鸟的翅膀雕得歪歪扭扭,眼睛是用墨汁点的,嘴也没打磨光滑。一看就不是工匠做的。
“这是爹自己雕的。”萧云舒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军营里闲的时候弄的,雕得不好看,不过翅膀能扇。”
萧云舒伸手轻轻一拨,木鸟的翅膀果然笨拙地扇动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年婧把木鸟握在手里,嘴角弯了弯,她抬起头,对着萧云舒甜甜地说了句“谢谢爹”,然后把木鸟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塞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萧云舒见她喜欢,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喜欢就好!等爹调回京安,天天给你雕小玩意儿。”
“那你还是少雕点吧,省得把手指头削了。”元华靠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
萧云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娘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心疼我还不好意思直说。”
“谁心疼你了。”元华闭上眼睛不理他,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回府休整了一日,第二天一大早,萧云舒就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袍子,腰间系了一条元华亲手打的攒珠络子
他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在正堂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催元华快些,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去喊年婧。
“瑶儿!好了没有?你祖母一大早就在府门口等着了,咱们不好让长辈久等!”
“来了。”
年婧在屋里应了一声,青芜正往她发髻上簪最后一支珠花。
今日杜嬷嬷替她挑了一身桃夭色的织金圆领直袖长袄,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裙摆上绣着芙蓉纹。
“郡主,今儿回府身边可不得离人。”杜嬷嬷一边替她整理衣服一边念叨:“听说府中的三太太将她家中侄女叫来做了,那花府的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当然还有大太太、二太太家的侄子侄女,这临近过年他们都从各地赶来拜年,可千万别冲撞到了您。”
怕年婧没有记住,杜嬷嬷蹲下身子,替她整理腰间的平安锁连环佩,压低声音:“别让青芜她们离您太远了,虽说都是一家子,但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知道了嬷嬷。”
年婧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从头到脚都妥帖了,才扶着青芜的手出了门。
萧云舒在院子里已经等得转了好几圈,一见她出来就大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我闺女就是好看!随我!”
“随你什么?随你黑?”元华从正堂里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茄紫色的通袖长衫,外罩玄色狐裘,雍容华贵,瞥了萧云舒一眼,“瑶儿这眉眼明明随我。”
“行行行,随你随你。”萧云舒毫不在意地摆手,一手牵起年婧,一手挽起元华,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外走,“赶紧的,娘肯定等急了。”
凤络云舆已经候在门外,雪色御马换上了红色的笼头和缰绳,马颈下的金铃上各系了一条红绸,果然是到了年关,马都喜庆了不少。
一家三口上了马车,萧云舒坐在中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娘昨天肯定又没睡好,每次我要回来她都激动得睡不着。”
“上回我回来探亲,她嘴上说着不激动不激动,结果半夜起来说什么都要下厨,给我做顿饭,要知道平时爹、兄长央求娘下厨,她都不会做的。”
萧云舒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完又有点红了眼眶:“好几年没回来了,这回能调回京安,往后就能常回来看看。”
元华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萧云舒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
年婧安静地靠在爹胳膊上,透过鲛绡纱望着窗外,马车沿着长街往东走,过了朱雀桥,再行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萧府所在的永宁巷。
萧家世代书香,府邸虽比不上公主府的奢华气派,却自有一股清贵世家的底蕴
青砖黛瓦,门庭开阔,门前那棵老香樟树在风雪里挺立着,枝干虬结,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树了。
此刻萧府大门敞开,门槛外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夫人,穿一身藏蓝色五福捧寿纹夹棉长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通身气度端庄慈和。
她的手被身旁一位身着墨绿长衫的老太爷搀着,那老太爷身量清瘦,面容严肃,下颌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须,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
然而此刻,老学究伸长了脖子往巷口张望的模样,跟那副严肃的样子实在不太搭调。
老夫人身后依次站着三房儿子儿媳,再往后是几个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丫鬟婆子们垂手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