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共饮

    康城街的流水席从街头摆到街尾。橘红色灯笼挂满沿街屋檐,把整条街照的亮如白昼。

    烤肉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酒坛的封泥拍开了一个又一个,猜拳声、碰杯声、笑声、骂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条平日里安静的街巷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红烟站在街中央,双手举着两只酒碗,冲着满街的人扯着嗓子喊:“今晚平安堂请客——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醉不归!”

    整条街的人嗷嗷叫着举杯回应,声浪差点把康城街的青石板都给掀起来。

    正当酒过三巡、气氛最烈的时候,耿昊手上黑指环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束光已经从指环里射出来,笔直地冲向夜空。

    光柱在云层之下炸开,化作漫天银色的光粒。光粒没有散去,而是在夜空中旋转着、凝聚着,越聚越大,越聚越高,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长成了一座山。一座由光构成的、足有山峰高的烟花。

    它在夜空中无声地绽放,每一个花瓣都有半个赤霄城那么大,层层叠叠地向外舒展,颜色从银白渐变成幽蓝,从幽蓝渐变成瑰紫,从瑰紫又渐变成暖金,把整座赤霄城照得如同白昼。

    城墙上的守军放下了长矛仰头望着,街巷里的百姓推开门窗探出头来,连城外官道上的行商都勒住了马,呆呆地看着头顶那片不真实的光海。

    没有人说话。整条康城街,整座赤霄城,在这一刻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那朵烟花。

    耿昊也仰头看着。

    他手上的黑指环还在微微发着热,贴着他手指的那一圈皮肤,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环,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当娘的,永远不会忘记孩子生日。

    这是今早刮刮乐开出的奖品。

    烟花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消散。

    最后一片光瓣落下的时候,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赤霄城每一个抬头仰望人的脸。

    “娘……”耿耿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嘴里喃喃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酒席继续。

    比之前更烈了几分。

    ……

    喝醉的人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干。

    最先冲到耿昊面前的是武月亮。

    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走路打着飘,但方向感居然还行——她在人堆里歪歪扭扭地穿梭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精准地找到了坐在角落里喝酒的耿昊。

    她扑通一声坐在耿昊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往他那边斜了斜,一双杏眼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清醒,直勾勾地盯着他。

    “叔。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她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喷了耿昊一脸,“你找错人了,其实,我才是笑笑。我要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你娶了我,咱们再续前缘,好不好?”

    耿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张红扑扑的小脸:谁告诉她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要怎么应对小姑娘的一片痴心,就见,一道矮小的身影杀出人群。

    耿耿揪住武月亮的小辫子,咬牙往回拖。

    她的小脸因为喝酒而红扑扑的,但手上力气一点没减,把武月亮拖得双脚在石板地上直扑腾。

    “小月亮,你也忒不厚道了!”耿耿气急败坏,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我拿你当姐妹,什么都跟你讲,你竟然想当我娘!”

    她拖着武月亮走到自己那桌,把她摁在椅子上,摸出一根麻绳把她跟椅子腿绑在了一起,拍拍手:“今晚咱俩一起睡——我可得把你看住了。”

    武月亮被绑在椅子上,嘴巴撅得老高,但眼睛还是往耿昊那边瞟,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我这词儿……也没错啊……”

    ……

    第二个冲过来的是柳红鸾。

    她抓着一个酒壶,推开拦路的弟子,踉踉跄跄地走到耿昊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桃花眼里的醉意照得清清楚楚。

    “小子!”她一只手搭上耿昊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按住那种,“当年我收你那栋酒楼时,让你肉身抵灵石,你不干。后来见你出落的越来越标致,越来越劲道,我才回过味儿来。”

    “那笔买卖——亏大发了。”

    她凑近耿昊的脸,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今晚趁着月色好,咱们把当年的账重新算一下,把这笔买卖改成肉身抵货款,我付你双倍。”

    耿昊还没来得及说话,柳红鸾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院子外那棵大槐树的方向走,力气大得惊人。

    一边朝着槐树走,一边嘴里念叨:

    “刚进院子,我就相中这棵大树了,枝杈结实,树冠够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走,咱们上去引吭高歌一曲,姐姐给你展示一下合欢宗镇宗绝技。”

    她拉着耿昊刚走到槐树根下,三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面。

    甄媚娘站在正中间,面带微笑。蓝玉在左,红烟在右,三人站成一排,堵得严严实实。

    甄媚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三分:

    “前辈,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我们几个姐妹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都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鸟汤,您就更别想了。这个男人——”

    她指了指耿昊,叹了口气,“被耿耿她娘看得死死的。谁碰谁挨雷劈,绝无例外。”

    柳红鸾眨眨醉眼,看看甄媚娘,又看看蓝玉和红烟,嘴角一撇,满脸的不信邪:“唬我呢吧?”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头回听说干那事儿会挨雷劈的,咋?

    “他雷公我电母?凿子镜面一相逢,就要天雷滚滚,劈天劈地?”

    “闪开!”

    她越过三女,拽着耿昊嗖的一声飞上了树梢。

    甄媚娘笑笑,没去拦。

    耿昊也没去挣扎。

    雷霆闪过,柳红鸾立马就老实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人教人,教不会。

    事儿教人,一遍就会。

    耿昊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直抽抽,乌漆麻黑的甄媚娘,摇摇头,提上裤子,继续喝酒。

    ……

    第三个过来的人是刘鸣。

    他一介凡人,没有灵根,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呼风唤雨。在今晚满座修者中间,他和他一家老小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安安静静,看着那些平日里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们推杯换盏。

    等到酒过五巡,他终于鼓起勇气,端着一杯酒走到耿昊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酒杯,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来一句:

    “耿老板,这杯我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饮尽。

    连干三杯之后,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声音也有些发抖,“我就是个凡人。这世道,凡人活的跟地里的草一样,风吹一茬就倒一茬。要不是您把茶楼交给我管,我全家老小都不知道在哪儿讨饭。”

    “这份恩情,我刘鸣还不起。”

    “但我会记着——记一辈子。”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耿昊伸手拽住他,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刘鸣愣了一瞬,随即……

    老泪纵横!

    ……

    第四个过来的,是张东来。

    八面玲珑的他,今晚全程沉默寡言。

    他端着一壶不归酒走到耿昊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连喝了不知多少杯之后,他终于把自己灌倒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冒出了一句:

    “兄弟,哥哥对不住你。”

    耿昊什么都没说,默默叹了口气。

    ……

    张大哥和张大嫂肩并肩,走了过来。

    这对儿没心没肺二人组,早没了当初模样。

    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斑白。

    张大哥比前几年瘦了一圈,围裙系在腰上明显宽了一截。

    他端着酒杯感叹生意不好做——以前一天能卖出上千屉包子,现在能卖出两百屉就算好日子了。

    街面上行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幼童,很少见年轻力壮的身影。好不容易来个壮汉进店,也是沉闷不言,吃饭也不上食。看那体格,明明是十屉包子的饭量,却只吃了三屉就不再动筷子了。

    张大嫂悄悄凑近耿昊。

    她的眼睛还有几分清醒,但声音在发抖。她一把攥住耿昊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兄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嫂子是小人物,看不透世间大势。”

    “剑门关离我很远,但人间烟火却离我很近。”

    “我感觉得到,这座城……出了大问题。”

    “若有那么一天,我和你大哥……”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耿昊深深鞠了一躬,“还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108一命。”

    “嫂子在这里提前拜谢了!”

    ……

    夜色最深的时候,武山鹰来了。

    他没有端酒杯,只是走到耿昊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武山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要去剑门关了杀妖了。”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此番前去,老子就没指望能活着回来。”

    武山鹰举起酒坛,对着嘴灌了好大一口,然后递给耿昊。耿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武山鹰咧嘴一笑,伸手在耿昊肩头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拍进地里,然后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说——后会无期。

    耿昊目送武山鹰的背影消失在康城街的尽头,良久,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又灌了一口。酒入喉是烈的,但烈完之后,舌根泛起一阵化不开的涩。

    覆巢之下无卵,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个人肩头,就是一座难以承受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