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林香梨

    京城中央大街的烟火,是从破晓时分便沸起来的。

    沿街茶摊支起木架,滚水白雾腾腾,混着对面糕饼铺子飘出的桂花甜香,揉碎在温软的春风里。

    挑着菜担的农人、挎着竹篮的妇人、往来奔走的行人聚集在街尾巷陌,车马辚辚,人声喧嚷,经年踩踏的青砖地温润发亮,满目皆是市井鲜活的烟火气息。

    城南街巷错落排布,大半住着京中小官与衙署吏员,邻里相熟、人情温热,日子过得鲜活又踏实。

    “干什么呢,你们!”

    清亮的少女呵斥骤然划破巷间喧闹。

    巷口立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梳着乖巧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新开的素白梨花,眉眼澄澈明亮,像被秋水洗过的晴空,黑白分明。

    她一手拎着阿爷的空酒壶,一手捏着根随手折下的柳枝,直直指向巷里几个惯来泼皮的少年,气势十足。

    “关你什么事?”几名少年被打断,顿时面露不耐,厉声回怼。

    被众人围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朱秀秀,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抬眼望去,黯淡的眼底瞬间燃起希冀的微光。

    她张口欲唤一声“香梨”,可是那微弱的求助声却瞬间被少年们的呵斥彻底盖过。

    林香梨却半点不惧这群平日里偷鸡摸狗、猫嫌狗憎的顽劣少年。

    “怎么不关我的事?秀秀是我罩着的!识相的就自己滚开,否则别怪我抽你们!”

    林香梨抬手甩了甩手中柳枝,动作干脆利落。

    那几个少年先前就被她教训过,见状顿时屁股隐隐作痛,心底暗自腹诽,这林家小娘子当真是个泼辣悍气的性子,年纪小小就这般,以后长大还得了?

    寻常同龄女儿家,或是居家描花绣朵,或是帮衬家事,温顺安分,偏生她爱管闲事、爱打抱不平,事事都要上前插手,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街巷里的青天大老爷。

    几名少年心底不服,暗忖若非朱秀秀先前暗中挤兑自家妹妹,他们也不会无端滋事。

    “少说废话!男子汉大丈夫,一味围堵欺凌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林香梨看着墙角红着眼眶、怯弱无助的朱秀秀,心底侠义之心翻涌,压根不愿听几人的辩解。见对方迟迟不肯退让,她当即快步上前,伸手硬生生拨开围拢的少年,一把将朱秀秀拉至自己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梗着脖子拔高声调,朗声喝道:“街头巷尾众目睽睽,恃强欺弱不算本事!再不退去,我便告知巡街捕头,以寻衅滋事、欺凌弱小之罪问话问责!”

    她是户曹押司之女,自幼耳濡目染衙署规矩律法,开口便是条条框框,底气十足、气势凛然。

    几名少年闻言面面相觑,心底阵阵发虚。巷中已有住户闻声探头观望,若是惊动家中长辈,他们回去定然难逃一顿责罚。忌惮之下,他们只能狠狠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悻悻四散退去。

    风波散尽,巷口重归安宁。

    林香梨转头看向身后泪眼婆娑的朱秀秀,一身锋芒瞬间收敛,语气温柔下来,抬手轻轻替她拍去裙摆上的尘土,轻声安抚:“别怕,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只管来找我。”

    朱秀秀抬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里盛满真切感激,轻轻点头,细若蚊蚋地道了谢:“香梨,多亏有你。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林香梨心底保护欲大起,紧紧握住朱秀秀的手,郑重许诺,往后只要有她在,便会一直护着对方周全。

    年少诺言真挚滚烫,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这份纯粹的情谊,终究止步于深宫高墙之内。

    ···

    “然后呢?尚宫大人?”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当年巷口仗义护友、许下守护诺言的稚龄少女,早已褪去一身市井稚气,成了如今大内之中人人敬重的林尚宫。

    尚宫局静室外的长廊下,清风穿帘而过,卷起庭前纷飞的细碎梨瓣,落得满地雪白。

    廊下立着一位气度端方的中年女官,正是林香梨。

    她发髻规整素雅,身着制式锦袍,眉眼温润沉静,岁月在她眉眼间刻下浅浅纹路,也沉淀出一身从容通透的风骨。

    她手中拿着一罐尚未用完的伤药,身前立着一名青涩少女。

    少女身着青灰色末等女官制服,年约十六七,眉眼稚嫩,额角一道浅疤添了几分倔强执拗。此刻她腮颊微鼓,眼底藏着未散的愤懑,显然是刚受了委屈,满心郁结。

    数十年深宫沉浮,步步谨小慎微、步步深耕隐忍,从初入宫时任人差遣、品级最低的末等小女官,熬到如今权重六局、执掌司记司的尚宫之位,半生风霜早已磨平她年少的棱角意气,也让她看透深宫冷暖、人心叵测。

    少女静静听完她年少的市井旧事,依旧满心好奇,追着问道:“林尚宫,那你们后来呢?你们那般要好,一同入了宫,那位前辈如今去哪了?”

    简单一句问询,宛若细针破尘,骤然掀开岁月尘封的过往,将林香梨深埋心底的旧忆尽数翻涌而出。

    她垂眸望着满地素白梨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伤药递到少女掌心,抬眸平静望向对方。

    历经半生风雨的眼眸,再次瞧见这副一腔赤诚、莽撞纯粹的模样,恰似看见了当年初入宫的自己,顿时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当年,她与朱秀秀的确如约一同入宫。

    初入森严宫闱,人人自危、步步艰难,她始终恪守年少诺言,守着一身市井侠义,事事护着朱秀秀,替她遮掩疏漏、替她抵御欺凌,拼尽全力护挚友周全。

    可深宫最磨人,也最凉薄。

    短短数日,她视作毕生挚友的朱秀秀,便彻底变了心性。昔日一同落魄入宫,她尚且敢嘲讽攀附权贵之人,转瞬之间,朱秀秀便甘愿忍受高位官小姐的折辱打骂,死死攀附对方,刻意与无权无势的她划清界限。

    后来那位家世显赫、权势滔天的官小姐意外殒命,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林香梨多年不解,为何朱秀秀会不惜颠倒黑白、恶意诬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最终更是为这场无端纷争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数十年深宫沉浮,她见惯了两面三刀、趋利避害,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林香梨缓缓收回纷乱思绪,看着眼前依旧执拗热忱的少女,终究忍不住轻声提点:“你今日为旁人出头,一腔义气实属难得。可你现在也看到了,你仗义护人,到头来被追责、被送来我这里训诫的,唯独你一人。”

    世间市井尚且论公道对错,可这深宫之中,从来不论是非,只论利弊;不谈情义,只谈祸福。

    你以为自己是仗义执言、扶弱济贫,可在上官眼中,不过是莽撞无知、不守规矩。你拼尽全力护住旁人,出事之后,所有罪责、所有委屈,终究只能你一人承担。

    他日利益当前,你今日护住的人,未必会念你半分恩情;

    可你今日当众得罪的人,来日必定会寻机报复、处处刁难。一腔热血诚然可贵,可若无分寸、不懂藏拙、毫无城府,最终只会伤及自身、贻误自身。”

    或许是她言语太过急切,或许是眼底的沧桑太过厚重,少女心头的愤懑渐渐消散,只剩一脸懵懂沉思,思忖良久,终究未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

    离去之时,少女捧着伤药,一步一回头望向廊下目送她的林香梨。

    于她而言,这位沉静温和的尚宫,是她入宫以来,见过最为宽厚和善的高位女官。

    暮色沉沉,夜幕轻垂,巍峨宫墙吞没最后一缕余晖,宫内华灯次第亮起,点点灯火铺映在绵长宫道之上,清冷又静谧。

    林香梨褪去公事肃穆,亲手温了一壶低度甜酒,提着小巧食盒,缓步去往长秋令红袖的居所。

    红袖浅酌一口甜酒,听着她絮絮道出白日琐事,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香梨你这些年,倒是温润委婉了许多。”

    二人相识相知,缘起十余年前那场动荡宫变。彼时林香梨不过是司记司一名小小的掌记,因常年追随柳闻莺做事,勤恳可靠、行事稳妥,让红袖多有留意。

    当年宫变骤起,深宫大乱、人人自危,乱象平定之后,红袖受苏媛之命亲赴司记司核查诸事,对乱世之中坚守岗位、率众护住卷宗档案的林香梨印象极深。

    加之柳闻莺此前多有提及照拂,二人自此交集渐多,岁岁相伴相知,褪去上下层级的隔阂,成了深宫岁月里难得的知己挚友。

    林香梨闻言,无奈自嘲一笑:“想来是我年纪大了,心性越发绵软。不过是宫里小辈争执的鸡毛蒜皮小事,依规惩戒便可,不值一提。可我见她那副赤诚莽撞的模样,像极了年少的自己,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未免太过啰嗦。”

    她心底清楚,这般年少执拗,终究要亲身撞了南墙、吃过苦头,方能真正通透成长,旁人千言万语的提点,终究不如亲身历练真切。

    红袖会心一笑,温声细语,字字通透温柔:“这哪里是啰嗦?不过是莺莺从前常说的,自己淋过漫天风雨,便总想为后来人撑一把伞罢了。”

    “莺莺素来通透,总有这般通透金句。”提起故人旧友,林香梨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红袖续道:“你亲身尝过真心被负、热血被践的苦楚,所以见得小辈纯粹热忱,便忍不住提点庇护,想替她避开你当年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

    那孩子虽未必当下全然听懂,可在深宫独行之路,能遇见你这般愿意真心提点、为她撑伞的人,已是莫大幸运。”

    晚风穿窗,裹挟着庭前淡淡花香,萦绕席间,温柔绵长。

    林香梨闻言,心底沉积半生的酸涩怅惘,尽数被温柔抚平。

    她抬眸望向对面好友,又低头看向杯中澄澈酒光,释然轻笑。

    年少诺言纵然破碎,昔日挚友终究负她,半生路途遇过凉薄、受过辜负,可回首来路,她终究是幸运的。

    林香梨端起酒杯,望向窗外溶溶月色,心底满是平和感念,轻声缓缓道:“说起来,我年少入宫,也算极致幸运。纵然遇见过背信弃义的白眼狼,空付一腔赤诚真心,可一路走来,风雨良多,贵人与知己,亦从未缺席。”

    红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静静听着她细数平生暖意,早已心知她口中所言何人。

    “初入宫闱时,我年少莽撞、行事鲁莽,不知深浅,得罪了不少人。万幸得遇莺莺、楚瑶这般通透聪慧、胸襟大度的同僚,时时包容提点、处处照拂周全。”

    想起自己年少时莽撞无知、懵懂愚钝的模样,林香梨不免赧然轻笑,也幸而当年柳闻莺与王楚瑶心胸开阔,从不与她计较。

    如今王楚瑶贵为懿亲王妃,与她身份悬殊,却从未疏远断联,岁岁信笺往来,初心始终未改。

    柳闻莺早早离宫入世,门下学生遍布大梁朝堂,半数女官皆出其门下,德望斐然、举国敬重。

    世人皆道她沉稳端严、声名赫赫,可林香梨与她从未断过书信往来,信中语气,柳闻莺依旧是当年那般明媚鲜活、赤诚热烈的模样。

    “深宫浮沉数十载,早年间有刘姑姑悉心照拂、耐心提点,教我深宫规矩、处世之道,一次次拉我出迷途、避祸患。

    如今又有你这位长秋大人,愿听我琐事絮叨、解我心底郁结。”

    说完,林香梨眼底温润澄澈,又是满心感念:“我这一生,虽有憾事,却幸事更多,终究无有长憾。岁月里那一点人事微瑕,早已抵不过一路走来的万般善意与诸多眷顾。”

    言罢,她举杯与红袖含笑相视,两杯清酒轻轻相触,清脆一声,消解半生风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韶华已逝,然岁月有成,流年洗尽锋芒骨,修成人间自在心……

    ? ?最烦在外地培训开会,培训结束,同事就待在房间里喋喋不休,又不能不听_(|3」∠)_

    ?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思绪被打断得都没了脾气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