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穆念慈的执念

    临安的夜,沉寂而压抑。

    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在灯盏中轻轻摇曳。

    穆念慈的影子,在灯火的照耀下,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杆红缨枪。

    枪杆上的划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是父亲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些划痕,指腹感受着木头的纹理,仿佛能从中触碰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窗外,临安城早已沉寂。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夜空中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穆念慈的目光越过那些屋顶,望向金国使团驻地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墙头晃动。

    完颜康就在那里。

    那个还是她父亲的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样子。

    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那座宅院里,锦衣玉食,安然无恙。

    她的手猛然握紧枪杆,呼吸急促!

    十八年。

    父亲寻找母亲十八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牛家村到中都城。

    他走遍了能走的每一条路,问遍了能问的每一个人。

    终于找到母亲时,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剑刺死。

    而那个叫完颜康的人,叫了十八年杀父仇人作父王,享受着完颜家的荣华富贵。

    他穿着锦袍,佩着宝剑,身后跟着侍卫和高手,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小王爷。

    凭什么?

    穆念慈睁开眼睛,眼中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她站起身,将红缨枪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今夜,她要去做一件她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她推开房门,正要迈步,却看见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走廊上。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人身上。

    青色的道袍,挺拔的身姿,平静的目光。

    是邱白。

    穆念慈的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白看着她背上的红缨枪,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邱道长......”

    穆念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倔强道:“我要去。”

    “我知道。”

    “我要杀了他。”

    “我知道。”

    穆念慈抬起头,看着邱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劝阻,只有她读不懂的平静。

    “你不拦我?”

    邱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义父临终前,让我照顾你。”

    “但,你要报仇,我也不会拦你。”

    “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做。”

    “有些人,只能你自己去面对,旁人帮不了,也替不了。”

    穆念慈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水逼回去。

    “邱道长,谢谢你。”

    “不必谢。”

    邱白转身,往楼下走去,声音远远传来。

    “走吧,我陪你去。”

    “可是.......”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邱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轻声说:“毕竟,你的武功不够,我不觉得你能做到!”

    “.......”

    穆念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快步跟上邱白,两人无声无息地出了客栈,融入夜色之中。

    已是夜里,临安的街道空无一人。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青石板路上无声地滑过。

    金国使团的驻地坐落在城东,是一座气派的宅院。

    院墙高达丈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金兵,腰挎弯刀,目不斜视。

    邱白带着穆念慈绕到宅院侧面,这里的守卫相对松散。

    他侧耳听了听墙内的动静,然后伸手抓住穆念慈的胳膊,脚下轻轻一点,两人便如两片落叶般飘过了围墙。

    落地无声。

    宅院内部灯火通明,回廊曲折。

    邱白的感知蔓延开来,将周围的动静尽收心底。

    他带着穆念慈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深入宅院深处。

    穿过一道月门,前面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丛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正房的窗户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邱白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

    穆念慈会意,两人无声地摸到窗下,隐在竹丛的阴影中。

    窗内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穆念慈一听便认出来了。

    是完颜康。

    “程姑娘,你这次来临安,令师可知道?”

    完颜康的声音温柔而彬彬有礼,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家师在终南,自然不知。”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你是师伯的弟子,你我皆是全真同门,如今你来临安,我自然该来与你打个照面。”

    穆念慈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收缩。

    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只见屋中灯火通明,完颜康正坐在一张雕花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此刻正坐在完颜康对面。

    完颜康站起身来,走到少女面前,双手抱拳。

    “程姑娘不必拘谨,你我都是江湖儿女,说话不必这般生分。”

    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醉,眼中满是柔情,仿佛眼前这个女子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穆念慈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这个畜生。

    他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不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在这里花言巧语地骗另一个姑娘。

    那温柔的眼神,那体贴的话语,全都是假象,全都是骗人的把戏。

    穆念慈的手握住背后的枪杆,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邱白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那掌心的温度让她稍稍冷静了一些。

    “再等等。”

    邱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说真的,他都有些意外,没想到程遥迦居然会来见完颜康。

    屋内,完颜康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穆念慈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挣开邱白的手,破窗而入。

    碎木飞溅,灯火摇晃。

    完颜康骤然回头,便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红缨枪,从破碎的窗户中跃入。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仇恨。

    “完颜康!”

    穆念慈的声音冰冷如刀,长枪直指。

    “今日,我要为父亲报仇!”

    完颜康见此,他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杨铁心的养女,那个叫穆念慈的女人。

    “是你?”

    他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厉声道:“你竟敢闯到这里来?”

    “我有何不敢?”

    穆念慈冷笑一声,枪尖直指完颜康的咽喉。

    “今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