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个包子

    须菩提祖师知道徒儿说的是什么。

    那缺憾,是嫦娥奔月那日,后羿没能拉住她的手;

    是尧帝驾崩那日,后羿没能陪在他身边;

    是人族败退那日,后羿没能挽狂澜于既倒。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烙在他心头的伤疤,日日夜夜,从未愈合。

    须菩提祖师看着跪在地上的后羿,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脸上的怒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怜惜。

    “痴儿啊。”

    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如同暮鼓在深山古寺中悠悠回响。

    “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应该知道,你一旦下山,就近乎是十死无生啊。”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后羿,一字一句地问道:

    “值得吗?”

    后羿脸上的笑意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如铁。

    “值得。”

    “徒儿心有大憾,难成混元。即便成就混元,也难得自在逍遥。”

    他抬头,目光与须菩提祖师对视,眼中满是坦然。

    “那这一生修行,又有何意义?”

    卧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须菩提祖师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那双看遍沧海桑田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终于。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后羿。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道身影,苍老而孤独。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不让你走上一趟,你怕是又要多上一道遗憾。”

    “去吧。”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仿佛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若是……当真事不可为,记得回来。”

    “只要你回到这山中,为师定能护你无恙。”

    后羿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叩之后,他的额头已经泛起了红痕,却浑然不觉。

    “谢师父成全!”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须菩提祖师的背影。

    那道苍老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后羿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斜月三星洞,冲出灵台方寸山,紧随白夜天的身影而去。

    卧房中,只剩下须菩提祖师一人。

    他依旧背对着房门,望着墙上那道被月光投下的影子。

    良久,他才幽幽一叹。

    那叹息声,苍老而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和无数无奈。

    院中,松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鹤鸣,清脆悠远,在夜空中回荡。

    须菩提祖师缓缓阖上双目,低声喃喃。

    “徒儿,保重。”

    .............

    白夜天走入山下小镇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还未散尽,镇子却已经苏醒。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贩们开始摆摊设点,卖包子的小贩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冲天而起。

    卖豆腐的老妪支起摊子,豆香四溢;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夹杂着铁匠粗犷的吆喝;

    街角的茶摊上,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捧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白夜天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来,他日日夜夜待在斜月三星洞中,饮的是琼浆玉露,食的是仙花灵草。

    可那些仙家气象,却都比不上此刻扑面而来的这股混着面香、炭火、汗水和泥土的人间气息。

    这股气息粗粝、滚烫、鲜活,如同一股暖流,沿着他的鼻息涌入肺腑。

    在胸腔中缓缓散开,熨帖着他三年清修积攒下来的所有孤寂。

    白夜天顿感无比舒畅。

    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迈步走进镇子。

    寻了一家看着最热闹的包子铺,他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大眼,笑起来嗓门大得惊人。

    “客官来得巧!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大,保您吃了还想吃!”

    白夜天笑着点了点头。

    “来十个。”

    “十……十个?”

    老板娘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材清瘦,不禁有些狐疑。

    “客官,我这包子个头可不小,您一个人……”

    “吃得完。”

    白夜天淡淡笑道。

    老板娘不再多说,转身去张罗。

    不多时,十个白花花的包子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面香扑鼻。

    白夜天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在口中炸开,肉香、葱香、面香混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包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道:

    “客官,还……还要吗?”

    白夜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再来十个。”

    老板娘:

    “……”

    吃完包子,白夜天又逛了逛镇子。

    买了几个烧饼揣在怀里,尝了一碗豆腐脑,又在一个老铁匠那里看了会儿打铁。

    铁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

    手中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一边打铁一边哼着小曲,惬意得很。

    白夜天站在铺子门口看了许久,看得入了神。

    老汉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咧嘴笑道:

    “小伙子,会打铁不?”

    白夜天摇了摇头,

    “不会。”

    “想学不?”

    白夜天想了想,笑道:

    “改日吧。改日若有机会,定向老丈请教。”

    老汉哈哈大笑,也不在意,继续低头打他的铁。

    白夜天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汉打铁的姿势,那一下一下的节奏,那飞溅的火星,那汗流浃背的身影……

    竟让他想起了方寸山上的樵夫。

    他摇头笑了笑,将这份心绪压下,大步走出了镇子。

    是该找个地方,好好参悟那帝尧传承秘录了。

    白夜天走出镇子,沿着山路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山洞不大,却极为隐蔽。

    洞口被一株歪脖子老松遮挡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踏入山洞,布下“玄天绝阵”。

    这门阵法可隔绝一切气息探查,除非是超越他两个大境界的存在,否则根本无法窥破此阵。

    阵法布下,一层无形的光幕将洞口封住,外界的声音、气息、光线尽数被隔绝。

    山洞内,只剩下白夜天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