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传寡人王令

    殿中所有臣子都低着头。

    有人眼眶红了。

    有人指甲嵌进了掌心。

    有人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商容的白须在颤抖,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大王。”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

    “老臣斗胆,请大王暂歇。”

    “今日进香之事——”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就此作罢!”

    帝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丞相,沉默了片刻。

    “寡人知道你所担忧。”

    他弯下腰,亲手将商容扶了起来。

    “丞相放心。”

    “寡人心中有数。”

    商容看着帝辛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重新恢复了清明和坚定,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大王圣明。”

    帝辛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夜天身上。

    “都出去。”

    “寡人要单独向女娲娘娘进香。”

    闻仲犹豫了一下。

    “大王——”

    “出去。”

    帝辛的声音不容置疑。

    闻仲不再说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黄飞虎紧随其后。

    商容临行前,又看了帝辛一眼。

    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叹了口气,退出了大殿。

    八百诸侯、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白夜天走在最后。

    他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帝辛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那尊白玉雕成的女娲神像。

    背影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白夜天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外的广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方才殿中的那番对话,让在场每一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闻仲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面沉如水。

    商容垂着眼,手中的竹简被攥得紧紧的。

    黄飞虎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夜天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心神却绷得极紧。

    因为他知道——

    殿中正在发生什么。

    忽然。

    殿中传出了一声大笑。

    那笑声极其猖狂,极其肆意。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像是被锁了太久的猛虎终于挣脱了枷锁。

    笑声穿透厚重的殿门,在整座女娲宫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容脸色骤变,抬腿就要往殿中冲。

    闻仲一把拉住了他。

    “丞相且慢。”

    商容急道:

    “大王这是——”

    “未得王令。”

    闻仲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不可擅入。”

    商容的脚步僵在原地。

    那张老脸上,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看紧闭的殿门,又看看闻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有再动。

    殿外的群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渐响了起来。

    “大王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那般低沉,怎么忽然——”

    “莫非是——”

    有人下意识地想说“莫非又遭了暗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说出那句话。

    白夜天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

    但他的心中,却在微笑。

    他这便宜父王,的确是当帝王的料。

    这出戏,演得极好。

    方才在大殿中,帝辛表现出的是一个被人暗算却无力追查、满腔屈辱却只能隐忍的人王。

    那番表现,足以让任何暗中观察的人相信——

    这位人王虽然侥幸挣脱了神魂秘法的控制,但已经心神受创、锐气尽失,不足为虑。

    而现在。

    这声猖狂的大笑,则是帝辛真正的情绪宣泄。

    但那些暗中观察的人,不会知道这笑声的含义。

    他们只会以为,这位人王是被气疯了。

    是被逼疯了。

    是一个被羞辱到极致后,失心疯的可怜虫。

    而这——

    正是帝辛想要的。

    白夜天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笑意。

    他将帝辛的算计看得很清楚。

    遭人暗算后,不追查,不报复,不声张。

    甚至当众自曝其短,承认大商无力对抗大罗金仙。

    这是示弱。

    这是藏锋。

    这是以退为进。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看到一个如此窝囊的人王,会怎么想?

    他们会放松警惕。

    会认为大商不足为虑。

    会以为人族终究只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然后——

    帝辛才能暗中积蓄力量。

    才能修炼《铸龙诀》。

    才能凝聚国运金龙。

    才能在那些仙神反应过来之前,将人族这柄钝刀磨成利剑。

    而且,这也是昨天夜里,帝辛最后提出的给《铸龙诀》一个了不得的出处的计划。

    白夜天心中轻叹。

    如此城府,如此隐忍,如此手腕。

    若非天道注定,若非仙神算计,这位人王本该是人族中兴之主。

    可惜。

    史书上留给他的,只有“纣王”二字。

    殿门在这时打开。

    帝辛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殿门口,周身沐浴在日光中。

    那张英武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兴奋。

    那种兴奋,像是穷途末路的旅人忽然看见了绿洲,像是溺水将亡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传寡人王令!”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广场上空回荡。

    “自今日起——”

    “大商尊女娲娘娘为人族圣母!”

    “凡大商境内城池,皆需立像祭祀!”

    这道王令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商容下意识地皱眉。

    这位老臣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尊女娲娘娘为人族圣母?

    此事亘古未有。

    女娲娘娘本就是人族圣母,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共识是一回事,以一国之力正式尊奉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的意味太深,牵连太广。

    但商容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见了帝辛脸上的神情。

    那种神情,他在侍奉两代先王时从未见过。

    那是一团火。

    是一团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闻仲也皱起了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帝辛方才还在殿中自嘲“不过是坚固些的靶子”,此刻却忽然宣布要尊女娲为人族圣母。

    这转变太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他看见帝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光芒。

    闻仲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大王在殿中独对神像时,得了什么启示?

    也许,女娲娘娘显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