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董夫子,拜托了!

    凌安县城。

    冷启航从梧桐村启程,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上,他屁股就没踏实过。

    马车颠不说,心里也颠。

    五百本状元郎速算宝典,沉甸甸地压在马车后头。

    一摞十本,每摞都裹着油纸,扎着麻绳,跟运镖似的。

    他隔一会儿,就扭头瞅一眼,生怕少了一摞。

    随侍都被他给瞅毛了:“山长,您就放宽心,属下看着呐,一摞都没少。”

    “一本都不能少,”冷启航纠正道,“这都是宝贝,丢一本,我拿你是问。”

    随侍咽了口唾沫,更是不错眼地盯着了。

    回到凌安书院已经是下午。

    冷启航吩咐人把五百本宝典,全部搬进他自己的备用书房。

    那屋子,平时堆的是旧书旧稿,门窗严实,老鼠都钻不进去。

    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冷启航还是不大放心,回头检查了三遍锁头。

    扒拉一下,纹丝不动;

    再扒拉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冷启航回到自己院子,简单梳洗一把,脸上还挂着赶路的风尘仆仆。

    他晚食都没顾上吃,肚子咕咕叫也顾不上,带着随侍,就往县衙赶。

    他有一肚子话要跟凌天说……

    北元镇的美食节如何火爆、竞拍会如何热闹、梧桐村的印刷作坊如何了得、状元郎速算宝典如何神奇。

    这些话憋了一路,再不倒出来,他怕把自己憋成个徐冀琛第二……

    躺在床上当活死人。

    此时的冷启航光顾着自个儿兴奋,却是忘记了,他上面提及的那些,凌天都有参与其中。

    结果,主仆二人到了县衙,大门倒是开着,衙役也站得笔挺。

    冷启航兴冲冲往里走,却被拦住了。

    关二伸出大手:“冷山长,县令大人不在衙门,出去办事了。”

    冷启航那个气哟。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在他心里,凌天就是个不着四六的……

    天天出去闲逛,正事不干一点。

    美食节逛完了逛竞拍会,竞拍会逛完了又不知道逛哪儿去了。

    这叫啥?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位倒好,红薯都不卖,净逛街了。

    “可知道去哪儿了?”冷启航冷着脸问道。

    “回山长,在下不知。”

    关二心里冷哼一声,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哒。

    冷启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邪火往下压了压。

    算了算了,他跟一个衙役置什么气。

    转身,原路返回。

    此时,天色已沉。

    卯时过了,天边最后一点亮被吞干净,头顶只剩沉沉的青灰色。

    风倒是停了,空气凉得发脆。

    凌安书院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廊檐时发出的细细呜咽声。

    唯独最高处的仰止楼,还透着星星点点的暖黄灯火。

    远远看去,像一颗颗跌落凡尘的星星。

    仰止楼,取“高山仰止”之意。

    是凌安书院的藏书楼兼图书室。

    上下三层。

    一楼是公共阅览区,二楼是课业讨论室,三楼是珍本藏书阁。

    平时,学子们在这里看书、温习、讨论课业。

    困了,就趴桌上打个盹。

    醒了,就接着读。

    冷启航每回路过,看到那些亮着的窗户,心里都熨帖得很。

    书院的学风好,他这个山长的脸上也有光。

    今天也不例外。

    冷启航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

    那些灯火透过纸窗,朦朦胧胧的,映出几个伏案的影子。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里那股被凌天撩起来的火气,也消散了几分。

    这帮孩子,比他当年用功多了。

    他当年读书的时候……

    算了,不提也罢。

    偷懒的事,说多了都是泪,都是心酸。

    “咦?这不是咱们凌安书院英明神武的冷山长吗?”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笑不笑,含讥不讥。

    冷启航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一脚踩空。

    回头一看,董庆贺从远处踱步过来。

    董夫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竹筒。

    那是他从梧桐村带过来的玩意儿,走到哪儿拎到哪儿。

    据说,冬天装热水能暖手。

    董庆贺上下打量着冷启航。

    那眼神,跟审视一个逃课的学生,别无二致。

    冷启航立马心虚了。

    说起来,这事确实是他理亏。

    董庆贺本是北晖学堂的术数夫子,教得好好的,口碑也佳。

    这学期,冷启航点名邀请他来凌安书院,轮流执教。

    董庆贺那是一肚子不乐意。

    凌安县城离家远,来回奔波不说,书院的课业也比学堂重。

    好不容易咬着牙答应下来了,正想找冷启航理论理论,结果发现冷启航自己跑了。

    独自溜去梧桐村,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叫啥?

    这叫监守自盗。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自己跑出去玩,让夫子和学子们天天啃书本?

    “刚刚回来,刚刚回来。”冷启航讪笑着。

    他知道董庆贺心里有气,但他现在心情好,怀里揣着宝典的钥匙,底气比平时足。

    冷启航说道:“董夫子,我从梧桐村带回来一批书,明后天就发放下去。咱们书院的术数,就拜托董夫子了。”

    说完,他收起笑,对着董庆贺郑重抱拳,一揖到底:“董夫子,拜托了。”

    董庆贺愣了一下。

    冷启航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难得这般正经。

    他赶紧回礼:“这是吾分内之事,山长言重了。”

    抱怨归抱怨,涉及到教学,他董庆贺从没马虎过。

    “那咱们从下周开始?”冷启航直起身,恢复了平时的调调,“根据各班情况,每周加一到两节术数课。具体怎么排,你拿主意。”

    “可。”董庆贺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梧桐村那帮孩子的术数水平,他见识过。

    别说同龄人了,连他都自愧不如。

    如今有了宝典,有了课时,凌安书院的术数要是再上不去,他这夫子不如改行卖菜去。

    两人边走边商量,从书院的台阶上慢慢往下走。

    冷启航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特别大,跟打雷似的。

    董庆贺斜眼看他:“没吃晚食?”

    “赶着去县衙,没顾上。”

    “去县衙干嘛?”

    “找县令大人,算了,不说了,先吃饭。”冷启航一挥手,“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董庆贺摇摇头,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