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端碗吃饭,放碗骂娘

    董庆贺的声音不重,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是巨清晰无比。

    他缓缓抬起头,冷冷开口:“王夫子如此看不上女子,是因为王夫子不是女子所生,还是不是女子所养?你家里难道没有母亲?没有姐妹?她们读不读书?她们识不识字?”

    董庆贺停了片刻,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像极了一个压了许久终于出手反击的人,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刀。

    “看来都不是,王夫子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尹国光刚喝的那口茶“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喷了对面王广庆一头一脸。

    王广庆愣了愣,默默抹了把脸,直勾勾地看着尹国光。

    尹国光:……

    王夫子,不好意思,这下咱们扯平了。

    上次,你湿了我的裤裆,这次,我湿了你的脸。

    王广庆:……

    合着,你丫的,就是故意?

    ……

    与此同时,北地边关。

    紫宝儿从关外回来,就蹲在统帅府后院的菜地边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给一垄刚冒头的冬蒜培土。

    安冬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切好的土豆块。

    每一块上都有芽眼,现在种下去,说不得明年开春就能长出来呐。

    紫宝儿忽然打了个喷嚏。

    安冬抬头:“着凉了?”

    紫宝儿揉了揉鼻子,摇头:“没有,八成有人在念叨宝儿啦。”

    “谁念叨小小姐?”

    “不知道,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紫宝儿皱了皱小鼻子,“酸溜溜的,跟倒了一坛子醋似的。”

    “小小姐最近干什么大事了?”

    除了召唤天雷。

    “挥手造了个围墙,算不算?”

    安冬:……

    “那确实够让人念叨的。”

    “阿嚏……”

    “这回呐?”

    “这回感觉更酸了,有人在吵架。”

    紫宝儿往南边瞥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北元镇。

    也是凌安城。

    ……

    凌安书院。

    董庆贺回应王广庆的一连串质问,让王广庆气得浑身颤抖。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怼过。

    他是老资格了,在书院里连冷启航跟他说话,都要客气三分。

    “你,你……”王广庆指着董庆贺,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简直是满口荒唐言。”

    董庆贺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语气越发轻松。

    “我怎么了?人家梧桐村自己开办学堂,没让你掏一文银钱,又没让你去任教,更不会收你的女儿。”

    “哦对了,你女儿早过了入学年龄了。你说得什么酸儒话?吃自己的饭,操别人的心,这叫什么?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对,是齁吃萝卜瞎操心。”

    王广庆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

    “你什么你?”董庆贺双手环胸,是一点都客气,“就算是你想要去执教,人家梧桐村学堂也看不上你。”

    “你在拍桌子之前,不妨想想你娘。”

    “你娘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书识字,你三岁识得千字,有一半都是你娘手把手教出来的吧?”

    “这些,王夫子不会都忘了吧?”

    王广庆张了张嘴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脸色却是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你自己就是女子教出来的,如今转头就说女子不该读书,女子读书就是不守妇道,王夫子,这不叫讲规矩,这叫……”

    “端碗吃饭,放碗骂娘,就算是你娘已经不在了,你也不能这样吧?”

    董庆贺一番话语落地,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尹国光不敢看王广庆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董庆贺也看着王广庆那阴晴不定的脸,冷哼一声。

    想当初,梧桐村学堂成立的时候,邀请北晖学堂的童生去轮流执教,他就是当场第一个拍板支持的那一个。

    那会儿,还有人说三道四,说什么让童生去教女娃是大材小用。

    大材小用?

    呸!

    教人识字还分男女?

    那孔老夫子当年的“有教无类”四个字,算是白刻在碑上了。

    现在梧桐村学堂越办越好。

    童生们巴不得天天待在梧桐村学堂。

    北元镇五个村子的孩童,都有在学堂读书识字的。

    男娃女娃都有,大的小的都算上。

    进了学堂一个学期,大部分都能自己读《三字经》了。

    那是实打实的成绩。

    他更不能容忍别人说上半个不好。

    他敢说,如果梧桐村那帮子护短的,知道王广庆今天说的这番话,说不得会专程派人过来揍他一顿。

    他可是知道梧桐村的行事准则……

    虽远必诛。

    不是说着玩的,那是真的“诛”!

    王广庆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冷启航抬手压下了。

    脸色不怒自威。

    那模样像是在说,你再吵吵一句,我就把老山长请出来评评理。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讨论男娃女娃。就算是招收女娃,也与咱们无关。”

    “人家在梧桐村办学,咱们在凌安城办学,各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如此激动。王夫子请坐下吧。”

    王广庆心有不甘,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冷启航转头,又看着李建光。

    这个班里全是小娃娃的年轻夫子,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迷茫之间。

    冷启航说道:“我在梧桐村学堂听了好几节课。”

    “授课的夫子除了有北晖学堂的一个秀才坐镇之外,其余的都是由童生轮流授课。”

    “童生教得怎么样?”冷启航自问自答,“好得很。”

    “每个童生都有一套自己的教法,有人用顺口溜教背诗,有人拿算筹演示加减乘除,有人在院子里上自然课。”

    “对,就是自然课,认识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学生们听得眼睛都不眨。”

    冷启航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看了董庆贺一眼。

    那个坐镇的秀才也姓董。

    董庆贺是北晖学堂的术数夫子,家里有个秀才亲戚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董庆贺虽然低垂着脑袋,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了。

    他今天终于逮着机会光明正大地怼王广庆,心里高兴得跟喝了蜜似的。

    至于那个秀才夫子是谁,他暂时没打算主动坦白。

    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