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告别、告别

    ***

    过不去的是温政。

    他与事中龙阳告别。事中龙阳笑了笑:“你真的要去?”

    “是的。”

    “我也要去。”事中龙阳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你也要去?”

    “我不去,怎么跟国内交待?”

    “明白了。”

    温政心里有件事,一直想跟事中龙阳说:“我曾去过日本京都。”

    他解释说:“我去受训。”

    “在京都唐招提寺,有个老头,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我以为是导游想拉客,没有搭理。他一路跟到茶室门口。”

    “我脱鞋的时候,他突然拿了几幅卷轴,拍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老头满脸通红,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我研习王羲之六十年,想请你帮我看几幅字。”

    “当时我很奇怪,他怎么看出来我是中国人?又是怎么知道我略知书法一二。”

    “到这我才知道,这老头叫佐藤。”

    听到这里,事中龙阳惊讶地叫出声来:“这可是我们日本的大书法家啊。”

    温政继续说:“我乐了,中国人看中国字,那还不是门清。他先展开他手写的一幅《兰亭序》,暮春之初,群贤毕至,曲水流觞,笔势飘逸。”

    “我说,这我熟,天下第一行书,文人雅集,风流千古,曲水流觞多美。”

    “佐藤摇了摇头,他说,不是雅集,是写命,42人在这天聚会,写完这篇帖子,有人被杀,有人饿死,王羲之自己没过几年也死了,这不是风流,是告别。”

    “你看,死生亦大矣,这几个字,笔峰是硬的,他在害怕,你看终期于尽,墨色突然变重,那是他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你们中国人只记住曲水流觞,没记住终期于尽。”

    “你们把一篇遗书,当成了派对邀请函。”

    温政说:“我当时坐在那条走廊里,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我看了无数次《兰亭序》,只觉得真飘逸,从没想过那飘逸里藏着恐惧。”

    他长叹一声。

    “然后,佐藤展开第二幅字帖,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满纸涂改,墨色狼藉,像一张写废的草稿。”

    “我说,天下第二行书,可惜太乱太潦草,大部分人看不懂,佐藤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他说,这不是墨,是血。”

    “你仔细看涂改的地方,那是手在抖,是哭到写不下去了,父陷子死,巢倾卵覆,你看这八个字,纸都快被戳破了。”

    “颜真卿写这篇的时候,他侄子刚刚被叛军砍了头,头颅挂在城墙上,他每写一个字,都是在给侄子招魂。”

    “日本人把它当国宝供奉在庙里,我们看得懂那涂改里的哭声。你们中国人呢,你们嫌它不干净,嫌它不够漂亮,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手心发凉,我看了那么多次《祭侄文稿》,只学得笔法苍劲,从没想过,那苍劲是悲凉。”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中国书法,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风不是风,是穿过绢素的一千年前的一声叹息。墨不是墨,是那个时代的人,不敢直说的话。”

    “可你们中国人呢,你们把王羲之当字帖临,临了一辈子,不知道在临什么。”

    “日本人把王羲之当神拜,中国人把王羲之当作业教,你们有全世界最深的笔墨传统,但你们自己不知道。你们却连永字八法,是那八法都答不上来。”

    温政说:“那天从唐招提寺出来,佐藤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想,他说,你们中国人最让我心痛的一件事,就是你们有全世界最好的书法传统,但你们自己不知道。”

    “我们日本人研究了几十年,才摸到一点门道。可你们呢?你们握着毛笔长大,却只会说,这字真漂亮。”

    “有句话说得准,现在很多人穷,穷的不是物质,也不是文化,而是审美。”

    温政感慨万分。

    事中龙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佐藤先生这话,说得狠,却没说错。我们日本从明治维新开始,就有人一边学西方,一边抱着汉学的根不放,他研究中国书法六十年,自然比很多丢了根的中国人看得透。”

    他说:“我们没有废除汉字,对于传统文化,我们一直保留着。”

    温政点点头:“我这次来找你,除了要去柏林,还有一件事,就是想问你,佐藤托人带信给我,说他整理了全套中国古代碑帖拓本,想找机会送回中国,问我要不要,我那时候忙着,没敢应下来,现在想想,这事……”

    事中龙阳说:“这事我来做。”

    他说:“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来柏林。”

    温政说:“好。”

    ***

    温政去见了笨牛。

    笨牛的王爷车行已经开业了,由于有杜先生在法租界的协助,加上笨牛为人仗义,加入者众,一切都很顺利。

    上海法租界是近代中国四个法租界中开辟最早、面积最大、也最繁荣的一个,另外三个分别是天津法租界、汉口法租界和广州法租界(沙面)。

    英桐之所以在中国被称为法国梧桐,也因为其是由法国人首次引入中国并种植于上海法租界内。

    上海公共租界的行政体制与上海法租界完全不同,上海法租界是法兰西殖民帝国的一部分,受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的支配,而上海公共租界是当地外国侨民的地方自治体,并不直接受任何外国领事,甚至是英国领事的管理。

    公共租界是工部局在管理。

    至于香港,英国原本看中的是舟山,但这威胁到清政府东南财富基地江浙,死活不肯,才退而求次选了香港。

    在那个年代,不论是清末还是民国时期,香港啥都不是,不要说与当时的上海滩比,广州都不把它放在眼里。

    ***

    法租界最高机构是公董局,杜先生是唯一的一个华人董事。影响力巨大。

    王爷车行就在毕勋路,温政到的时候,苯牛正在忙事情,他站在一旁等了一阵。

    趁这个时间,他打量了一下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