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骨
黑莲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那些被它压下许久的情绪，终于重新浮上心头，像无数锋利的碎片，一起扎进陆离残破的神魂里。
他恢复了情感。
也因此，在接近死亡的最后一刻，连平静赴死都做不到。
身体在痛。
心也在痛。
这一生所有失去、所有遗憾、所有无力，一起压了上来。
渐渐地，涅盘之火也开始消散。
它终究没能彻底压过那枚黑珠的力量，在最后一次燃烧之后，终于失去了所有火光。
陆离身上的血肉裂痕越来越大，像是随时都会再次从骨架上剥离。
“真的……都结束了吗……”
他的世界开始变得一片黑暗。
他很困。
很累。
像是只要闭上眼，便可以再也不用去想任何事，再也不用记起任何人。
可这个过程，却异常漫长。
他最后一抹意识，始终不曾彻底消散。
也就在这时，满是裂痕的躯体之中，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暖流。
那暖流很弱。
甚至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它依旧在一点点护住陆离最后一丝生机。
“诡骨……”
陆离认出了这股力量。
它的恢复并不迅速，也不爆裂，甚至远远比不上此刻生机流失的速度。
可它始终都在。
微弱，却坚定。
像是一个沉默了太久的老兄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仍旧死死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不肯让他彻底死去。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了剑鸣。
陆离胸口处，一道暗淡金光缓缓浮现。
那金光在颤。
像是在悲鸣。
也像是在呼唤他，不让他彻底睡去。
“萧鱼……”
此刻的萧鱼已经无法开口，她只剩天地剑胎中最后一抹意识，只能以剑鸣回应。
可陆离仍旧清晰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悲伤。
不舍。
陆离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比哭还苦。
“原来……我也并非一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鱼儿，是我连累了你。”
“若你还有力量，便逃出黑海。”
“苍茫……没了。”
“我也要死了……”
剑鸣骤然变得急促。
胸口金光也随之剧烈闪烁，像是萧鱼要燃烧最后一抹意识，强行重新醒来，带着陆离离开这里。
可下一瞬，陆离已经抬手，将那道天地剑胎从体内取出。
他握住剑胎，拼尽残躯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其朝黑海外投掷而去。
“替我活下去。”
“替我寻找自由……”
天地剑胎未能彻底苏醒。
唯有这一句话，被陆离烙印进剑胎深处。
下一刻，金光撕裂黑海，带着陆离最后的嘱托，一路撞开黑潮，斩开序列，朝着大千界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离感受那道金光远去。
血从他身上不断滴落，气息也在每一息中继续衰败。
这里已经是黑海最核心的深处。
低等序列反而少了许多，留在这里的，都是一些真正强大的存在。
它们拥有更多智慧，也看得出来，陆离已经到了尽头。
所以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只是围在四周，冷冷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凋零。
陆离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残破身体几乎已经撑不住站立。
可他的眸光，反而一点点坚定下来。
“老兄弟……”
“可敢和我再战一场？”
他低声笑了笑，像是在问诡骨，也像是在问自己。
“最后。”
“再战一场。”
胸口处，那股微弱暖流依旧没有散去。
诡骨还在。
沉默而顽强。
似是在回应。
……
一。
二。
三。
……
九十九。
……
一千零一。
……
一万零一。
大千界中，有孩童仰望黑海。
这些日子里，他们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一次黑海中的那一抹光暗下去，他们便会在心中默默数数，数着要过多少个数字，那道光才会重新亮起。
有时候是一百。
有时候是一千。
有时候，会更久一些。
可无论等多久，它总会再次亮起。
所以他们一直相信，大梦主还在。
陆离还在。
可这一次，他们数了很久很久。
那道光，却再也没有亮起……
……
“陆离……”
“你还在吗？”
大千界，虞瑶在仰望黑海。
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数月前，大千界发生了一场剧变。
山河崩断，灵脉塌陷，整整三分之一的大千界，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生生撕去，大片州域在一日之间沦为死地。
众生陷入恐惧。
也正是在那一日，黑海中的那道黑光彻底暗淡下去，再未亮起。
几乎同一时间，雷天像是察觉到了某个极其恐怖的事实，不再停留，直接带着雷箐逃离大千界。
这一举动，无疑又给大千界带来了沉重一击。
陆离生死未知，黑光暗淡。
而雷天，这个真正踏入第二步的大千界本土最强者，却在这个时候舍弃了大千界，带着自己最在意的人逃走了。
黑海，再一次开始下沉。
阴气肆虐，灵气污染，兽灾与人祸重新爆发，整个大千界再一次陷入动荡与混乱。
可这一次，混乱之中依旧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克制。
因为陆离的黑光虽然熄灭，却未必代表他已经死了。
仍有人固执地相信，他还在战斗。
他只是太累了。
只是伤得太重。
他终究会重新站起来。
终究会再一次创造奇迹。
直到某一日——
一道金光撕裂黑海，自黑海深处冲出。
那是天地剑胎。
可它已经不复当初随陆离杀入黑海时那般浩荡凌厉，剑身残缺不堪，断去半截，金光暗淡到了极点。
它一路撕开黑潮，最终从天穹坠下，直直插入大千界的大地之中。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断剑。
也在断剑破开黑海的那一刹那，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替我活下去……”
“替我寻找自由……”
那是陆离的声音。
沙哑。
疲惫。
孤寂。
像是杀了太久，走到了生命尽头，才将最后一句话送回了大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