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饥饿
这个答案，很快被他否定了。
若真正化身序列，记忆会被抹去，意志会被撕碎，肉体之中会重新诞生出一个更暴虐、更嗜血、只会忠于黑海的自己。
那时的他，便不再是陆离。
只会是黑海手中的工具。
为黑海杀戮。
为黑海吞噬。
可现在，他还记得一切。
记得鸢鸢。
记得千芊。
记得萧鱼。
记得虞瑶。
也记得自己为何会杀入黑海。
他还保留着自己的意志，也还保留着那些已经让他痛到麻木的情感。
所以，他还不是序列。
至少，还没有彻底成为序列。
“或许……”
陆离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是因为我曾成为过序列……又被剥离过，所以才有了一些抵抗……”
这个解释未必准确。
可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答案。
他开始感受自己的身体。
体内灵力已经空了。
大梦世界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彻底封锁，与他断开了联系。
神魂破损严重，血肉残缺不全，那枚黑珠留下的诡异力量还在体内游走，像一根根细小黑刺，深深扎入他的本源之中。
好在，他还有肉身。
还有力道。
还有诡骨替他护住的最后一丝生机。
可陆离却没有立刻继续前行。
他站在黑海中，沉默了很久。
“长垣世界不在了……”
“鸢鸢……也不在了……”
“我还要继续往前走么？”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失去了继续前行的信念。
双目惨白，眼前没有光，也没有方向。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海。
他不知道自己继续走下去，还能得到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此刻的黑海，对他而言，已经不再只是敌人，更像一座牢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隐隐觉得，也许自己的肉身，已经被黑海接纳，已经成了黑海的一部分。
哪怕有一日，他真的走到了黑海边缘，也未必还能真正脱离出去。
陆离站在原地，思索了很久。
渐渐的，他的思维开始变得很慢。
慢到一件很小的事，一个曾经的名字，一段残缺的记忆，都要在脑海中停留很久，才能艰难地拼出一个模糊的结果。
别的序列，或狂暴，或嗜血，或充满杀戮欲望。
可他不一样。
他开始变得迟钝。
像一个寿元走到尽头的老人，连思考本身，都成了一件吃力的事情。
在这漫长而迟缓的思考中，陆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幽冥分身……”
“还在……”
他喃喃开口。
“虽然不知道在黑海的哪一处，但一定还在。”
“或许，它也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沉睡。”
“找到幽冥分身……”
“或许……会有所改变……”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陆离缓缓握了握拳头。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多少完整血肉，骨节上布满裂纹，可随着他一点点用力，仍旧有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从残躯深处被挤了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思考。
因为思考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于是，他开始前行。
开始寻找。
他双目失明，看不见方向。
元神几乎粉碎，神识也无法离体，感受不到四周具体有什么。
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本能，在黑海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陆离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过的地方，四周那些序列，竟纷纷向后退去。
渐渐的，它们看向陆离的眼神，开始出现畏惧。
甚至是惊恐。
仿佛此刻在黑海中缓慢前行的，并非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族修士，而是某种比它们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有一尊序列退得慢了些，未能及时避开。
它只是被陆离残破的手臂轻轻碰到了一下。
下一瞬，它整个身体便骤然僵住。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它的身躯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拖拽，直接融入了陆离残破的血肉之中，随后彻底消失不见。
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序列在黑海之中，近乎不死不灭。
它们即便被打碎，被斩杀，也会重新融入黑海，等待下一次复苏。
可这一次，那尊序列没有复苏。
它像是被从黑海的规则中彻底抹掉了。
成为了陆离身体的一部分力量。
只是这一切，陆离并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刚刚吞掉了一尊序列。
也没有察觉，胸口那一抹微弱亮光之下，诡骨正在悄然发生异变。
原本森白的诡骨之上，开始浮现出一缕缕细密的黑纹，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符号，一点点爬满骨面。
黑海仍在翻涌。
序列仍在退避。
陆离却只是拖着残破身体，迟钝而沉默地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每一次试图想起什么，脑海深处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于是，他只是走。
一步。
又一步。
走到后来，他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黑海深处等着他。
幽冥……
幽冥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直到某一日，陆离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从他残破的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好饿……”
陆离喃喃开口。
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原本迟钝的动作，忽然变快。
他空洞的双眼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却能在黑海之中，捕捉到一些特殊的气息。
那些气息让他熟悉。
也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
想要撕开。
想要吞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远处，一尊序列正疯狂逃遁，可陆离已经出现在它身后，残破的手掌一把扣住它的头颅。
那序列发出惊恐嘶吼，想要融入黑海逃走。
陆离只是低下头，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直接将那尊序列吞入体内。
黑血、骨甲、残魂、本源，全都在他的体内被碾碎，化作一股冰冷而诡异的力量，涌入那满是黑纹的诡骨之中。
饥饿感缓解了一些。
可也只是一些。
等他停止吞噬的那一刻，更大的饥饿便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还不够……”
“好饿……”
陆离缓缓抬起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这一刻，他只剩下寻找食物的本能。
于是，他再次冲出。
黑海深处，开始出现极其诡异的一幕。
那些原本不死不灭、以杀戮为本能的序列，第一次成了被猎杀的一方。
陆离凭着本能，在黑海中飞掠。
每当他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便会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将其拖住，将其撕开，将其吞噬。
一尊。
两尊。
十尊。
百尊。
随着吞噬越来越多序列，他的速度开始变快。
残破的身体，也不再继续崩溃。
那些细密黑纹一点点爬满诡骨，又顺着骨骼蔓延到血肉之中，使他整个人都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气息。
他越来越饥饿。
也越来越像黑海中真正的怪物。
从那之后，只要陆离的身影出现在某处，方圆万里之内，所有序列都会立刻逃遁。
它们不敢靠近。
不敢停留。
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因为它们终于意识到，这片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真正能够杀死它们的东西。
而陆离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拖着那具长满黑纹的身体，在黑海中不断游荡。
寻找。
靠近。
吞噬。
然后继续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