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河谷

    第五章 阴河谷

    第十天,最后一碗药喝完了。

    崔三藤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黑色裤子,布鞋,头发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胸前。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显眼,像是一根银色的头发丝贴在额头上,但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吸。

    “道哥,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我说过,等我好了,活蹦乱跳地跳到你面前。”

    吴道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笑了。

    她确实好了。脸色红润,嘴唇有血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宝石。她的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转圈的时候辫子飞起来,像一条黑色的鞭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好。好得很。”侯老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崔三藤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吴道进屋拿了轩辕剑,挂在腰间,又拿了一叠符纸,揣进怀里。崔三藤把魂鼓挂在腰间,背上弓,手里拿着昆仑镜。两人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锅铲还滴着油;敖婧蹲在鸡窝前,小猴子蹲在她肩上;阿秀和阿福站在老槐树底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草蚂蚱。

    “三天。”吴道说,“三天之内一定回来。”

    侯老头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磨蹭。”

    两人走出院门,沿着山道,向阴河谷的方向走去。

    ---

    十月的长白山,秋意正浓。

    路两边的树叶黄了大半,有的红了,有的橙了,有的还绿着,远远看去,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落叶铺满了山路,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吴道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前几天下了一场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气,树皮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有几棵大树的树干上缠着藤蔓,藤蔓上结了红红的小果子,像一颗颗小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道哥,你紧张吗?”崔三藤走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

    吴道想了想,道:“有点。但不是害怕,是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还会不会有东西出来。上次推门的时候,门后面那个东西说它饿了,要吃崔家先祖的魂魄。十天过去了,它吃了没有?吃了几个?还剩几个?这些都不知道。”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在想这个。但我能感觉到,先祖们的魂魄还在。不是靠灵觉,是靠血脉。崔家的人,血脉相连。只要我的血脉还在流动,就能感应到先祖们的存在。它们还在,但比十天前弱了很多。”

    吴道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就抓紧时间。”

    两人加快脚步,翻过第一座山,趟过第一条河。河水比十天前浅了一些,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大半,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吴道先过去,把轩辕剑插在地上当扶手,伸手拉崔三藤。崔三藤踩着一块大石头,一步跨过来,脚底打滑,身子一歪,被吴道一把拽住。

    “没事吧?”

    “没事。”

    两人继续走。

    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不是乌云,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雾气一样的云,不厚,但很密,遮住了太阳,把天变成了一块灰色的布。光线暗了下来,山里的颜色也变了,黄的变成了灰黄,红的变成了暗红,绿的变成了墨绿,像有人给这幅画蒙了一层纱。

    空气里出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但又不完全烂,介于腐烂和干燥之间。吴道皱起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秽符”,贴在胸口。符纸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像是一根火柴被风吹灭。

    “这里的阴气太浓了,破秽符撑不了多久。”他道。

    崔三藤把手按在魂鼓上,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有活物。连虫子都没有。”

    吴道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落叶下面是一层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味。他用手指戳了戳泥土,泥土很松软,像是被人翻过。他把泥土拨开,露出底下的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青石板,上面刻着骨文。

    “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片原始森林的外面就是阴河谷。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片森林里到处都是白骨,今天连白骨都不见了。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崔三藤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鼓槌。

    两人走进原始森林。

    和十天前相比,这片森林像是老了十年。树干上的青苔干枯了,变成了一层灰色的粉末,用手一碰就掉。树叶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枯黄了,挂在枝头,像一面面破旧的旗子。地面上的落叶比之前厚了一倍,踩上去吱嘎吱嘎,像是踩在骨头上。

    不,不是像。是。

    吴道停下脚步,用剑拨开一堆落叶,露出底下的东西——是一具骨架。不是人的骨架,是一只鹿的,角还挂在头上,角上刻着细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刻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在黯淡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吴道的眼睛经过五门秘术的淬炼,比常人敏锐得多。

    “三藤,你看这个。”他指着鹿角上的符文。

    崔三藤蹲下身,凑近了看。看了几秒,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血祭的符文。这只鹿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作为祭品杀死的。杀它的人把它放在这里,用它的血和骨头刻上符文,作为……”

    “作为什么?”

    崔三藤站起来,看着四周的树林。“作为阵法的节点。这片森林里的每一具白骨,都是这个阵法的一部分。十天前我们来的时候,这些白骨还是散落的,没有规律。但现在,它们被重新布置过了。”

    她走到一棵大树前,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了一截白骨,是人手骨。手骨的手指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每一根手指上都刻着符文,手指的关节处钉着铜钉,铜钉生了绿锈,锈迹斑斑。

    “这是‘万骨锁魂阵’。”崔三藤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古巫术中最邪恶的阵法之一。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具白骨,按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列,困住阵中的一切魂魄,让它们永远无法离开。被困在阵中的魂魄,会一点一点地被阵法吞噬,转化为阵法的力量。阵法越强,魂魄越弱。魂魄越弱,阵法越强。这是一个死循环。”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

    “崔家先祖的魂魄,被困在这个阵里?”

    崔三藤点了点头。“这个阵覆盖了整个阴河谷。从这片森林的入口开始,到那扇门的位置为止,方圆五里之内,全部在阵法的笼罩之下。崔家先祖的魂魄被困在山洞里的那扇门后面,而这个阵法,就是用来防止它们逃走的第二道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色冷得像一块铁。

    “有人在用我崔家先祖的魂魄,喂这个阵法。阵法吸走魂魄的力量,转化成某种东西,输送到那扇门里。那扇门再用这些力量,一点一点地腐蚀封印,让自己慢慢地打开。”

    吴道拔出轩辕剑,剑身上的符文明亮起来。

    “那就把这个阵法破了。”

    崔三藤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破不得。这个阵法和魂魄连在一起。强行破阵,魂魄也会跟着碎。不能用蛮力,只能从内部解开。”

    “从内部?怎么从内部?”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面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汪清水。

    “万骨锁魂阵的核心,在阵法的正中央。也就是那扇门的正上方。只要找到阵眼,用正确的破阵之法,就能在不伤及魂魄的情况下把阵法解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吴道。

    “但阵眼那里,一定有东西守着。布阵的人不会把阵眼空着。”

    吴道握紧了剑柄。“那就打了再说。”

    ---

    两人穿过原始森林,到了阴河谷的入口。

    河谷和十天前完全不同了。

    溪水彻底干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骨文。那些符文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跟着什么东西的节奏。河床的两岸,那些黑色的草全部枯萎了,倒伏在地上,像一层黑色的地毯。地毯上面,零零散散地散落着白骨——人的、动物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花花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筐骨头。

    河谷的尽头,那个山洞还在。

    但洞穴的入口,变了。

    十天前,洞口被藤蔓和杂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口子。现在,藤蔓和杂草全部被清理干净了,洞口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洞口的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不是骨文,是篆书,吴道认识——“阴河谷”。

    洞口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干枯得像树皮,紧紧贴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珠没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它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面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字——“帅”。

    “这是阵眼。”崔三藤低声道,“那面旗子就是阵法的核心。只要把旗子拔出来,阵法就破了。”

    吴道盯着那具尸体。它虽然站着,但没有气息,没有脉搏,没有魂魄。它只是一个壳子,一个用来举旗子的壳子。真正守着阵眼的东西,不是它。

    果然,那具尸体动了。

    它把旗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慢慢地抬起来,指向吴道和崔三藤。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扣在无名指上,掐了一个奇怪的手诀。

    吴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手诀,他认识。

    “山字诀·移山填海。”

    这是他五门秘术中“山字诀”的起手式。这具尸体,用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法诀。

    “三藤,退后!”吴道一把推开崔三藤,同时自己也向旁边闪去。

    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那尸体的指尖射出,击在吴道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轰然炸开,碎石飞溅,泥土翻涌,出现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坑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吴道倒吸一口凉气。

    “移山填海”他也会,但他用出来的威力,远远不及这一击。这具尸体的一击,至少是他全盛时期的十倍。

    “道哥,这不是普通的尸体。”崔三藤站在他身后,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这是‘尸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炼出来的。有人用上古秘法,把一位玄门高人的尸身炼成了尸仙,保留了它生前所有的法术和修为,甚至还强化了。它的修为……至少有一千年。”

    吴道握紧了轩辕剑。一千年修为的尸仙,加上五门秘术,这种东西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那具尸体又掐了一个手诀。

    这次不是“山字诀”,而是“卜字诀”的起手式——“斗转星移”。和吴道在门后面用过的那一招一模一样,但比他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道白色的光幕从尸体面前升起,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向吴道碾压过来。光幕所过之处,地面的石头被碾成粉末,枯草被压成纸片,连空气都被压缩了,发出呜呜的尖啸。

    吴道没有退。他把轩辕剑插在地上,双手掐诀,口中低诵:

    “相字诀·金钟罩!”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把自己和崔三藤罩在里面。白色光幕撞在金色光罩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金色光罩剧烈地颤抖,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

    吴道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顾不上了。他咬着牙,把真炁灌注进光罩里,裂纹慢慢地愈合,光罩重新变得完整。

    那具尸体又抬起了手。

    这次不是“山字诀”,不是“卜字诀”,而是“命字诀”。五门秘术中最危险、最强大的一门——“乾坤倒转”。

    吴道的脸色变了。

    “命字诀”是用施术者的命运为代价换取力量的秘术。全盛时期的他用一次都要折寿好几年,这具尸仙用出来,威力会有多大?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尸体的指尖涌出,不是射向吴道,而是射向天空。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白色的烟花,然后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射向地面。

    光线落地的瞬间,整个阴河谷开始变形。

    地面在塌陷,岩壁在开裂,天空在旋转。上下左右前后的方向感全部消失了,吴道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

    “这是……领域!”崔三藤喊了一声,“它在用自己的命格构建一个独立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它的规则就是天地的规则!”

    吴道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光线,只用灵觉去感受。灵觉告诉他,他的左边是北,右边是南,前边是东,后边是西。上边是天,下边是地。一切都还在,没有变。变的是眼睛,不是世界。

    “三藤,闭眼!用灵觉感受方向!”

    崔三藤闭上了眼睛。

    那些混乱的光线消失了,天旋地转的感觉也消失了。脚下是实地,头顶是天空,前后左右清清楚楚。

    但睁开眼睛,一切又乱了。

    “它在干扰我们的视觉。”吴道道,“这是一种幻术,不是真正的领域施术者的命格改变世界,是改变我们对世界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不是普通的符纸,是一张“开天符”。这是山字诀中最高级别的符箓之一,能破除一切幻术和迷障。他只有三张,是上次去龙虎山的时候掌教张道陵送他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符纸贴在额头上,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燃烧起来,金色的火焰在他额头上跳动,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开天!”

    火焰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里出现了两个金色的光点,像两颗星星嵌在眼睛里。他再次睁开眼睛,世界恢复了正常——地面没有塌,岩壁没有裂,天空没有转,一切都好好的。

    那具尸体还站在洞口,手里举着旗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还在保持“命字诀”的手势。

    吴道拔出轩辕剑,双手握剑,剑身上的符文明亮得像一轮太阳。

    “命字诀·人剑合一!”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用“命字诀”会折寿,但不用,他和崔三藤都走不出这个河谷。折几年寿,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的身体和轩辕剑融为一体——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合。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真炁,全部和剑身的符文交织在一起,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他的身体变得像剑刃一样锋利、坚硬、锐不可当。

    一道苍青色的剑芒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化作一道几十丈长的光刃,向那具尸体斩去。

    光刃斩在尸仙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山都在颤抖。

    尸仙的身体被斩退了半步。

    半步。

    就半步。

    吴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用了“命字诀”,和轩辕剑融为一体,倾尽全力的一击,竟然只让对方退了半步。这尸仙的修为,远不止一千年,至少有三千年,甚至五千年。

    尸仙稳住身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白印,像是在衣服上蹭了一点灰。它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吴道。

    然后,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它在笑。

    它在嘲笑他。

    尸仙抬起手,又要掐诀。

    这次,它的目标不是吴道,而是崔三藤。

    “三藤!躲开!”吴道扑了过去。

    但来不及了。

    尸仙的“山字诀”已经完成,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射向崔三藤。吴道挡在她面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在崔三藤的脸上、衣服上、手上。

    吴道的后背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脊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道哥!”崔三藤抱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吴道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得很苦,满嘴是血。

    “没事。死不了。”

    尸仙又抬起了手。

    这次,是“医字诀”。五门秘术中的“医”字诀,通常用来救人,但用来杀人,也一样好用。一根银针从尸仙的指尖飞出,细得像一根头发,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奔崔三藤的眉心。

    吴道想挡,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千钧一发之际,崔三藤举起昆仑镜,镜面挡住了那根银针。

    “叮——”

    银针撞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昆仑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崔三藤捧着昆仑镜,手在发抖。

    这面镜子和她心意相通,镜子裂了,她的心脉也受了震荡。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尸仙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疑惑。它在想,为什么一个萨满能用昆仑镜挡住它的“医字诀”。

    它没有想太久。

    它抬起了双手,同时掐了两个不同的手诀——左手“山字诀”,右手“卜字诀”。它要同时施展两种秘术,把两人一起解决。

    吴道跪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丹田空了,真炁一滴都不剩了,像一口干涸了几百年的井。他手里握着轩辕剑,剑身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像是在跟他一起认命。

    崔三藤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捧着昆仑镜。镜面上的裂纹在扩大,一点一点地,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三藤……”吴道的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崔三藤低下头,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道哥,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她松开吴道,站起来,面对着那具尸仙。

    她把昆仑镜举过头顶,镜面朝向天空。镜面上的裂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张破碎的蜘蛛网,但网的中心,还连着。

    “萨满教的法术,和五门秘术不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五门秘术用真炁,萨满的法术用信念。真炁会枯竭,信念不会。”

    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烛火一样的光芒,而是一种剧烈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那光芒从她的眉心涌出来,涌进昆仑镜,昆仑镜上的裂纹被光芒填满了,像是一条河流流进了干涸的河床。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崔三藤的影像,也不是吴道的影像,而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雪白,胡须长到胸口,面容慈祥,眼睛里满是智慧。

    “那是……萨满教的始祖……”崔三藤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回应我的呼唤……”

    老人的影像在镜面上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

    镜面上的光芒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光线,射向四面八方。那些光线落在地上,刻在石头上的骨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一盏盏灯被吹灭。光线落在尸仙身上,尸仙的身体开始颤抖,手里的旗子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旗面上的“帅”字被光线照到,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尸仙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碎成块,而是化成了灰。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灰白色的粉末从它身上飘落,像是一尊泥塑在风化。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双脚,然后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崔三藤。

    这一次,它的嘴角没有上扬。

    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也不是叹息,而是一个字——“谢”。

    然后,它彻底化成了粉末,被风吹散。

    什么都没剩下。

    河谷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吴道跪在地上,看着崔三藤。她站在洞口,手里还举着昆仑镜,镜面上的裂纹已经消失了,恢复了一尘不染的光滑。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也恢复了正常,不亮不暗,稳定得像一颗北极星。

    “三藤……”吴道的声音有些发涩。

    崔三藤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道哥,我说过,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她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把吴道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吴道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皮也在,血不流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不疼了,骨头也没断。丹田里,空了的真炁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是一口干涸的井里重新冒出了泉水。

    “你用的是什么法术?”他问。

    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角的灰。

    “萨满教的‘始祖呼唤’。昆仑镜不只是照妖镜,它还是萨满教历代祖师的传承之器。每一代萨满去世之前,都会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封存在镜子里。我刚才呼唤了那些力量,它们回应了我。”

    她顿了顿,看着吴道。

    “但你用‘命字诀’折了寿。折了多少?”

    吴道笑了笑,道:“不知道。但应该不多。我还欠你几十年的日子,阎王爷不会那么小气,几天都不让我多活。”

    崔三藤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走吧。”她转身向洞里走去。

    吴道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阴河谷的山洞。

    ---

    山洞里,和十天前一模一样。

    狭窄的通道,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头。尽头的石室,棺材还在,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的周围,那七具站着的“东西”还在,但它们的姿势变了。十天前,它们是面朝棺材站着的。今天,它们是面朝门口站着的。

    面朝吴道和崔三藤。

    它们的眼睛闭着,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行礼。

    崔三藤走到它们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崔三藤,来晚了。”

    那七具尸体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它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崔三藤直起身,走到棺材前,伸手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崔灵素的尸体还在。她的面容依旧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但她的眉心,那个针眼大小的孔,不见了。十天前,吴道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眉心有一个孔,边缘有黑色的焦痕。但现在,那个孔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阵法破了,摄魂针就自己掉出来了。”崔三藤道,“先祖的魂魄,自由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崔灵素的脸。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崔灵素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清澈的,像一滴露水。

    那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崔三藤的手背上。

    崔三藤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道哥,我们回家吧。”她转过身,看着吴道。

    吴道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人走出石室,走出通道,走出洞口。

    洞外,阳光正好。

    云散了,阴河谷的溪水又流了起来,清澈见底,哗啦啦的,像是在唱歌。河床上的骨文消失了,石头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色的,青色的,白色的。两岸长出了新的草,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洒了一把碎翡翠。

    远处的原始森林里,鸟又叫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在讨论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道哥。”

    “嗯。”

    “以后,每年清明,我来给先祖们上坟。”

    “我陪你来。”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溪水,向河谷外走去。

    身后,阴河谷的山洞安安静静地关着,像一扇门。

    但这次,门后面没有东西在等了。

    因为门后面的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

    不是那个尸仙,也不是那个纸人,而是崔家历代先祖的魂魄。

    它们在风里,在光里,在水里,在草里,在每一片树叶的沙沙声里。

    它们自由了。

    (第五章 阴河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