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方令
第二十三章 五方令
第二天一早,吴道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刀插在腰间,黄绸揣在怀里,海令和冥令的碎片用布包好,也揣在怀里。冥令虽然碎了,但碎片上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也许用得上。他又带了几张符纸,不多,只剩最后几张了,是从侯老头的柜子里翻出来的,压在箱底,用油纸包着,防潮。侯老头以前画的,笔力遒劲,朱砂饱满,比吴道自己画的好得多。
龟万年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背着一个新包袱。包袱是崔三藤用旧床单改的,白底蓝花,系着红绳,看着像一床被卷。老龟穿上这身行头,不像龙宫的丞相,倒像走街串巷的货郎。
“龟丞相,你留在长白山。帮我们看着黑水潭,看着侯老,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龟万年摇了摇头。“老朽得跟吴真人去太行。太行节点的阵法,只有老朽知道怎么布。黑水潭有小阵护着,七天之内出不了事。孩子们有崔姑娘照顾。老朽跟着你,路上有个照应。”
吴道看了看崔三藤。崔三藤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龟万年,龟万年也点了点头。三个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
“好。走。”
三人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阿秀和阿福站在院门口,一人抱着一个南瓜,看着他们的背影。阿秀没有哭,阿福也没有哭。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等待,习惯了看着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敖婧站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没有出来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吴道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轻身符,点燃。符纸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分成三团,钻进三人的身体。三人的身体轻了,像没有了重量。他们迈开大步,向西南方向走去——太行的方向。
从长白山到太行,直线距离有一千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也要走两天两夜。吴道不敢停,也不敢慢。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的六天,他要去太行,要去泰山,要去南岭,要去昆仑。他要跑遍半个龙国,把五方节点的人找齐,把苍生封魔阵布好。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路,跑赢了,门关上了;跑输了,什么都完了。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太行山脚下。
太行山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险,陡峭,冷峻,像一把刀插在地上。太行山是雄,厚重,沉稳,像一头巨兽蹲在大地上。山体是青黑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像一块巨大的铁。山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面目,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座建在天上的城。
龟万年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那是太行之巅,麒麟峰。中央麒麟龙脉的节点,就在麒麟峰上。我们上去。”
上山的路很难走。不是没有路,而是路太老了。青石板铺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的地方石阶塌了,只能攀着岩石往上爬。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伸手不见五指。吴道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亮了。在地府不能用,在黄泉路上不能用,在渊墟里不能用,在阳间能用。光柱照在石阶上,照亮了前面几步远的路。
三人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麒麟峰顶。峰顶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高,有一丈多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麒麟台”。字是篆书,笔画粗犷,像是用刀砍出来的。石碑的下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丈,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和长白山黑水潭边的一模一样,和泰山玉皇庙地下的也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中央麒麟龙脉的节点。太行的阵眼。
吴道蹲在石碑旁边,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得像冰,和他第一次把手按在泰山玉皇庙地下那扇门上时一模一样。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很弱,很轻,像一个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龙脉在衰退。五方龙脉都在衰退。封印在瓦解。那扇门在松动。
龟万年走到石碑的另一边,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地上。他指着帛书上那幅阵图,又指了指地上的石板。“吴真人,把刀插在石碑下面。”
吴道拔出刀,走到石碑前面,蹲下身,把刀插进石碑和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刀身没入泥土半尺深,刀柄上那颗眼睛睁着,看着石碑上的“麒麟台”三个大字。刀身的温度升高了,从温热变成了灼热,像是在确认什么。
“崔姑娘,把萨满之力注入刀中。”
崔三藤蹲在石碑旁边,双手按在石板上,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向石板,流向那把刀。刀吸收了银蓝色的光芒,刀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和银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刀身上缠绕。石碑上的“麒麟台”三个大字亮了,发出金色的光芒。石板上的符文也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一条条血色的蛇在石板上游走。
龟万年盘腿坐在帛书前面,双手掐诀,口中低诵。还是龙族的语言,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地面开始震动。从石碑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震动的频率和长白山黑水潭边的一模一样——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有力,很有节奏。
石板裂开了。
不是碎成块,而是从中间向两边打开,像两扇门。石板下面,是一个洞。洞不深,只有一人多深。洞底铺着一层碎石,碎石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石匣。石匣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五方”。
龟万年睁开眼睛,指着那个石匣。“吴真人,那是五方令。中央麒麟龙脉的守护令牌。把它拿出来。”
吴道跳进洞里,把石匣从碎石上拿起来。石匣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爬出洞,把石匣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放着一块令牌。令牌是黄色的,和冥令差不多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土”字。字是篆书,笔画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不是漆,而是干涸的血。令牌的背面刻着一只麒麟,四蹄踏云,昂首挺胸,栩栩如生。
吴道把令牌从匣子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令牌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发热,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暗红色的光从“土”字的笔画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海令的碎片和冥令的碎片。两块令牌的碎片感应到了五方令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龟丞相,五方令找到了。下一步呢?”
龟万年把帛书卷好,塞回包袱里,站起来。“下一步,去泰山,找张天师。把五方令给他。他守住泰山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没有五方令,他守不住。”
吴道从洞里爬出来,把刀从石碑下面拔出来,插回腰间。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太行山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龟丞相,从太行到泰山,用轻身符要多久?”
“一天一夜。”
“够了。”
三人连夜下山,向泰山的方向走去。吴道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盏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在魂鼓上。龟万年走在最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但走得不慢。
走到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泰山的山体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大地上。山顶的玉皇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的鸟。
龙虎山张天师已经在泰山等了一天了。他收到龟万年用飞鸽传书送去的信,连夜从龙虎山赶来,比吴道他们还早到了半天。他站在泰山脚下的桃花峪,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脚穿云鞋,手持拂尘。胡须很长,白得像雪,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书卷气,但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子。
“吴道友,崔姑娘,龟丞相。”张天师拱了拱手。“老道在此恭候多时了。”
吴道抱拳还礼。“张天师,辛苦您了。”
张天师摆了摆手。“不辛苦。倒是你们,从长白山跑到太行,从太行跑到泰山,脚底板都快磨穿了吧?”
吴道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五方令,递给张天师。“天师,这是中央麒麟龙脉的五方令。龟丞相说,守住泰山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您拿着。”
张天师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他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友,苍生封魔阵的布法,老道已经看过了。泰山节点,老道来守。只要老道还有一口气在,泰山龙脉就不会断,那扇门就不会开。”
吴道点了点头。“天师,泰山节点的阵法,什么时候能布好?”
张天师想了想。“今天晚上。子时。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场最弱,也最适合布阵。老道在子时把阵法布好,从明天开始,泰山节点就稳了。”
“能撑多久?”
张天师捋了捋胡须。“撑到你们把其他节点布好。撑到天下苍生的愿力汇聚起来。撑到那扇门永远关上。”
吴道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递给张天师。“天师,刀借您用一下。布阵的时候,需要刀的力量。”
张天师接过刀,握在手里。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苍老的,但很有精神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刀身的温度升高了,像是在和张天师打招呼。
“好刀。”张天师说。“老道活了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刀。”
他把刀还给吴道。“吴道友,刀你留着。布阵的时候,不需要刀在阵眼上。刀在你手里,就是阵法的力量。你走到哪里,阵法的力量就跟到哪里。”
吴道把刀插回腰间。“天师,那我们走了。还要去南岭找风信子,去昆仑找玄清子。”
张天师拱了拱手。“去吧。路上小心。老道在泰山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道和崔三藤转过身,向南方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十步,吴道回过头,看见张天师还站在桃花峪的入口,手里握着那把拂尘,胡须在晚风中飘动,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从泰山到南岭,比从太行到泰山更远。直线距离有一千五百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也要三天两夜。吴道不敢停,也不敢慢。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剩下的四天,他要去南岭,要去昆仑,要回长白山。他要跑完剩下的路,把风信子和玄清子找到,把苍生封魔阵布好,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湘西地界。
湘西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雄,险,冷。湘西是秀,幽,湿。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锅蒸熟的馒头。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峡谷里长满了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走在里面看不见天空。空气很潮湿,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草药一样的味道。
风信子的家在湘西的深山里,一个叫“竹海”的地方。从山脚下走上去,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穿过一片竹林。路很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竹子往上爬。吴道用刀开路,砍掉拦路的竹枝和藤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看脚下,怕踩空了掉进山沟里。
龟万年在后面跟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老龟的腿脚不好,走这样的山路很吃力。他的脸上全是汗,胡子上挂满了水珠,喘气声像拉风箱。崔三藤走在他后面,时不时扶他一把。
“龟丞相,您还行吗?”吴道在前面喊。
“行——老朽还行——”龟万年喘着气喊回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道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竹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前面几步远的路。竹子在光柱中显得格外诡异——白色的,细长的,像一根根骨头插在地上。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很淡的、橘黄色的、像油灯一样的光。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招手。
吴道停下脚步,把手电筒关了。竹林里只剩下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信子姐姐。”崔三藤喊了一声。
光动了一下。不是闪烁,而是移动。它从远处向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它靠近到大约十丈远的时候,吴道看清了——是一盏灯笼。纸糊的,圆形的,上面画着兰花。灯笼的提手下面,是一只苍白的手。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头发花白,脸上戴着那个白色的纸面具,眉心贴着一张黄纸符。和上次在长白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风信子姐姐,你怎么还戴着这个面具?”崔三藤问。
风信子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但很精神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很清晰。
“风信子姐姐,南岭的节点,需要你帮忙。”崔三藤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龟丞相说,只有你能守住南岭节点。”
风信子低下头,看着崔三藤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崔三藤的手很暖,像一团火。两只手握在一起,凉和暖交织,像是在交换什么东西。
“三藤,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不喜欢担责任,不喜欢承诺。你让我去守南岭节点,等于让我拿命去担保。担保那扇门不会从南岭打开。”
崔三藤看着她。“风信子姐姐,你不去,南岭节点就没人能守。没人守,封印就稳不住。封印稳不住,门就会开。门开了,不只是长白山遭殃,不只是泰山遭殃,不只是太行遭殃。湘西也会遭殃。你的竹海也会遭殃。”
风信子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竹梢上。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三藤,你知道我肚子里的胎鬼是怎么来的吗?”
崔三藤摇了摇头。
风信子松开她的手,走到一棵竹子旁边,把手按在竹子上。竹子很粗,比她的胳膊还粗,青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根根骨头摞在一起。
“十三年前,我去那个村子,不是为了找崔明远的遗物。我是去找我的女儿。”
崔三藤愣了一下。“你的女儿?”
风信子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一个苗族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被他家人抢走了,说我是汉人,不配养苗族的后代。我找了十几年,找到了那个村子。到了那里,一村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婴儿。我以为那个婴儿是我的女儿,就把它抱起来。它钻进了我的肚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发抖,按在竹子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竹叶被她抖得沙沙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的女儿。那是胎鬼。崔明远当年没有和它同归于尽,只是把它镇住了。它在那具婴儿的尸体里沉睡了三百多年,等我去了,醒了,钻进了我的肚子。我的女儿早就死了。死在那场瘟疫里。死的时候才三岁。”
崔三藤的眼泪掉了下来。
风信子转过身,看着崔三藤,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像一杯放凉了的苦茶。
“三藤,我守南岭节点。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吴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我女儿。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这个世界。替她守这个人间。”
崔三藤扑进风信子怀里,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风信子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吴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五方令,递给风信子。
“风信子,这是中央麒麟龙脉的五方令。龟丞相说,守住南岭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你拿着。”
风信子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她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南岭节点,我来守。但我不保证能守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我这个人,命不好,运气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吴道看着她。“你不会死。三藤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
风信子笑了。这次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淡的、但很真的、像是在说“谢谢”的笑。她把令牌揣进怀里,走到龟万年面前,低下头看着老龟。
“龟丞相,南岭节点的阵法,怎么布?”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指着南岭的位置。“南岭节点在五岭之一的越城岭,主峰叫猫儿山。山顶有一块石碑,和泰山的石碑一样,上面刻着‘南岭台’三个字。你把五方令放在石碑下面,念动咒语,阵法就会自动开启。”
风信子点了点头,把帛书上的咒语记在心里。念了三遍,记住了。她把帛书还给龟万年,转过身,看着崔三藤。
“三藤,你们走吧。我还要赶路。从湘西到猫儿山,要走两天。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崔三藤拉住她的手。“风信子姐姐,保重。”
风信子笑了笑,把手从崔三藤手里抽出来,戴上那张白色的纸面具,提起那盏兰花灯笼,向竹林深处走去。灯笼的光在竹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从湘西到昆仑,比从泰山到南岭更远。直线距离有两千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要五天四夜。但吴道没有五天四夜了。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剩下的两天,他要去昆仑,要回长白山,要把苍生封魔阵的最后一步完成。他必须更快。他把轻身符催到极致,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山路上飞掠而过。崔三藤和龟万年跟在他身后,三人像三支离弦的箭,向西北方向射去。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昆仑山脚下。
昆仑山和长白山、泰山、太行、南岭都不一样。它是白的。不是雪的白,而是岩石的白。昆仑山的石头是一种很特殊的白色石材,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用银子堆成的山。山很高,很高,山顶没在云层里,看不见。云层是金色的,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顶金冠戴在山顶上。
龟万年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那是昆仑之巅,白玉峰。西方白虎龙脉的节点,就在白玉峰上。玄清子在山上修行,已经修了三百年了。”
上山的路比太行还难走。没有台阶,没有路,只有碎石和积雪。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吴道从怀里掏出两张清心符,一张贴在崔三藤后背,一张贴在自己胸口。符纸亮了一下,呼吸顺畅了一些。龟万年不需要,老龟的肺活量大,爬这样的山不费劲。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白玉峰顶。峰顶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和泰山、太行的一模一样,但更老,更破,更沧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白玉台”。字是篆书,笔画已经被风雪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石碑的前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头发雪白,胡须长到胸口,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表情。他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
“玄清子前辈。”龟万年拱了拱手。“老朽把吴真人带来了。”
玄清子看着吴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腰间的刀上,又移到他身后的崔三藤身上。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你就是吴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松针。
“晚辈吴道。见过玄清子前辈。”
玄清子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吴道才发现他很高,比吴道高出一个头,但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道袍在雪地上拖了很长,像一件披风。
“龟丞相的信,贫道收到了。西方白虎龙脉的节点,贫道来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不是五方令,而是另一种令牌,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虎”字。和五方令的形状一样,但颜色不同,材质也不同。这是西方白虎龙脉的守护令牌,白虎令。
“玄清子前辈,守住节点,需要五方令的力量。”吴道从怀里掏出五方令,递给玄清子。
玄清子接过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认主。他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抚摸,感受着令牌的温度和震动。
“吴道,你知道为什么中央麒麟龙脉的令牌叫‘五方令’吗?”
吴道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是中央自己的令牌。它是五方令牌的‘母令’。东方青龙令、西方白虎令、南方朱雀令、北方玄武令、中央麒麟令,这五块令牌的力量,都来自五方令。五方令在谁手里,五方龙脉的力量就听谁的。”
玄清子把五方令还给吴道。“五方令你留着。你走到哪里,五方龙脉的力量就跟到哪里。你守住太行节点,五方龙脉的力量就都汇聚在太行。你在太行,就是五方。”
吴道把五方令揣进怀里,贴着海令的碎片和冥令的碎片。三块令牌的碎片感应到了五方令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唱歌。
“玄清子前辈,昆仑节点的阵法,什么时候能布好?”
玄清子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今天晚上。子时。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场最弱,也最适合布阵。贫道在子时把阵法布好,从明天开始,昆仑节点就稳了。”
“能撑多久?”
玄清子想了想。“撑到你们把其他节点布好。撑到天下苍生的愿力汇聚起来。撑到那扇门永远关上。”
他顿了顿,看着吴道的眼睛。“吴道,贫道在昆仑山修行了三百年,见过很多事,听过很多话。但有一句话,贫道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什么话?”
玄清子伸出手,指着吴道胸口的五方令。“你手里的五方令,不是上古大能铸造的。是你自己铸造的。”
吴道愣住了。“我?”
“你的前世。玄。你在没有进入轮回之前,用渊墟里的那把刀,切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用那根手指的骨头,铸造了五方令。”玄清子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五方令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是你的一部分。它在你手里,就是回家的孩子。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五方令,托在手心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他把令牌贴在胸口,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原始的、像是血缘一样的东西。它认得他。它一直在等他。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上古等到现在,从渊墟等到人间,从玄等到吴道。
“吴道,你走吧。你的路还长。贫道在昆仑等你回来。”玄清子转过身,面朝石碑,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长,像一根钉在雪地上的木桩。
吴道把五方令揣进怀里,转过身,向山下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白玉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三条黑色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回长白山的路上,吴道没有用轻身符。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了。最后一张轻身符已经在去昆仑的路上用完了,符纸化了灰,灰被风吹散了。三人靠双脚走,一步一步地走。
从昆仑到长白山,直线距离有三千多里。靠双脚走,不眠不休,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但吴道没有十天半个月了。七天的时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龟丞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快一点的办法?”
龟万年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那面铜镜——窥天镜。他把镜子放在地上,镜面朝上。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吴真人,把手按在镜面上。”
吴道蹲下身,把手按在窥天镜上。镜面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上的银白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轻。不是轻身符的那种轻,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要把他的存在从地面上剥离的轻。他的脚离了地,不是跳,不是飞,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
“吴真人,窥天镜不只是用来窥探天下愿力的。它还能‘缩地’。把千里之地缩成一步。你在镜中看到的地方,只要手按在镜面上,就能瞬间到达。”
吴道看着镜面。镜面上出现的画面,是长白山。分局的院子,老槐树,鸡窝,菜地,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画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把镜头往前推。他把手按在镜面上,身体猛地一沉,眼前的景物像被揉碎了一样,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重新凝聚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分局的院子里。
月光很好,亮得像水一样,泼在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画。鸡窝里的鸡已经睡了,缩在窝里,挤成一团。菜地里的南瓜藤已经完全枯了,趴在地上,像一条条干死的蛇。
崔三藤和龟万年也到了。崔三藤站在他身边,龟万年站在院门口。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龟丞相,苍生封魔阵还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是什么?”
龟万年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他指着阵图的最中央——那扇画着“归墟”二字的门。
“最后一步,把五方令放在黑水潭的阵眼上,也就是侯德茂站的位置。五方令会激活苍生封魔阵,把五方龙脉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形成一道封印,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然后呢?”
“然后,天下苍生的愿力会源源不断地注入封印。一人愿力,十人愿力,百人愿力,千人愿力,万人愿力,十万人愿力,百万人愿力。愿力越多,封印越强。封印越强,那扇门就越不可能打开。”
吴道把五方令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龟丞相,五方令放在侯老身上,侯老会怎么样?”
龟万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老,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手指上的骨节突出,指甲发黄。
“侯德茂会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他的身体、魂魄、存在,都会和封印融为一体。他不再是人了。他是门闩,是门框,是门板,是门槛。他是那扇门本身。”
(第二十三章 五方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