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柳记
狄仁杰没有回答卢广源的问题。他把那块靛蓝色的土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笔画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力极深——“柳氏旧衣,只收不卖。”
“银镯子的主人是你什么人?”
卢广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左手缩回袖子里,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很暗,只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是我姐姐。”
狄仁杰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柳如是。那个从杭州走到凉州、从凉州走到鄯州、最后死在乱葬岗里的女人,她还有一个弟弟。她弟弟在杭州城里收了几十年旧衣裳,左手少了一根无名指,用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做招牌,在城隍山脚下等一个长安来的人。
“你姐姐出嫁之前,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开裁缝铺的。”卢广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断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我们家在涌金门外开了三代裁缝铺,专做官袍。从前朝到本朝,杭州府衙里多少官员的官袍都是我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姐姐从小就跟着我爹学裁缝,她手巧,比我巧得多。同一块料子,我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缝出来的针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直。”
“她出嫁的时候嫁给了谁?”
卢广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柜台上,无名指断口处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滑的暗红色光泽。“嫁给了一个长安来的年轻官员。姓狄。那时候我姐姐刚及笄,那个姓狄的官员到杭州来做县令,官袍破了一道口子,拿到我们家铺子里来补。我姐姐给他补的——不收钱,说县令大人的袍子破了是公家的面子,补好了算杭州百姓的一点心意。那姓狄的看了她一眼,她就红了脸。后来他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拿袍子来补,补到第三次我爹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来补袍子的。”
狄仁杰听着,没有插话。他父亲狄知逊年轻时确实在杭州做过一任县令,这件事他在大理寺的档案里查到过。可他不知道父亲在杭州娶过一个裁缝的女儿。父亲的正妻——他的生母——是长安人,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父亲续弦娶了继母,继母对他很好,可父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杭州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姓狄的娶了我姐姐,在杭州成的亲。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只是请了一桌酒,请了府衙里几个同僚。我爹说他信不过那个姓狄的——不是杭州人,迟早要走的。我姐姐说她不后悔。后来姓狄的被调走了,走之前跟我姐姐说,等他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她。我姐姐等了大半年,等到孩子都满月了,他的信也没来。她就自己去了。”
“你姐姐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岁。”卢广源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无名指断口处的伤疤,“我把她送到武林门码头。她抱着孩子上了船,回头朝我摇了摇手。她的手腕上戴着我娘留给她的银镯子,镯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我就盯着那点亮光看,一直看到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狄仁杰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看着柜台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他在鄯州城外乱葬岗上埋下去的那只银镯子,是卢广源最后一次看见他姐姐时她手上戴着的东西。他在凉州大云寺看到的那封绝笔信,是这个十五岁少年送走的姐姐在临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把银镯子埋在她坟上,却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等了三十多年还在等姐姐回家的弟弟。
“你的左手无名指是怎么断的?”
卢广源把左手收回去,重新缩进袖子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已经改名叫卢广源,在涌金门后面开了家旧衣铺,开始收前朝官袍。我专收死在黄河里那批官的袍子——我查到那九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是杭州府的,其中就包括当时的杭州刺史和别驾。我去这些人的老宅里收旧袍子,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袍子压在箱底早就霉烂了,有的被我翻新好了发往凉州,有的实在烂得没法补就当旧布卖掉。”
“为什么发往凉州?”
“因为我姐姐最后一封信是从凉州寄来的。她在信里说她把阿提留在了凉州城外一个大云寺的茶棚里,求茶棚的主人帮她收养。我在杭州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想去凉州把阿提找回来,可那时候陇右在打仗,驿路断了大半,我一个收旧衣裳的裁缝走不了那么远。我就想,她死在找那个姓狄的路上,那个姓狄的是个当官的,那么当官的都欠她。前朝那些当官的,本朝那些当官的,都穿着跟我姐姐补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绯色官袍——他们把袍子脱下来丢在旧衣堆里的时候,我就把它们收回来,洗干净,补好,再送给他们穿。让他们穿着死人的袍子在上面坐着,在下面跪着,在堂上审案,在堂下送礼。每一件袍子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那批袍子你总共收了多少件?”
卢广源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账册,放在狄仁杰面前。账册的封皮上写着“旧衣录”三个字,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笔都用左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却一清二楚——“贞观十四年五月,收前朝杭州刺史裴某旧官袍一件,绣姓裴,翻新后托鄯州客商带往凉州。”“贞观十四年七月,收前朝杭州别驾柳某旧官袍一件,绣姓柳,翻新后发往鄯州。”“贞观十五年腊月,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来源府衙库房清仓,发往凉州。”后面还有几十条类似的记录,每一条都注了日期、来源、去向。账册最后几页写满了人名——他告诉狄仁杰,那些袍子送到凉州和鄯州之后,有一些被当地官员穿在身上,有一些被转手卖给了别人,还有一些不知去向。他后来听人说,有人在豫州黄河边上见过一件绣着“裴”字的旧官袍,袍子穿在一个淹死的尸体身上——就是前朝沉船的那九十七个人里的一个。
狄仁杰把账册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绣姓,有几十个之多。他忽然想起韩伯安在三清观里跪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的往生咒,记住的也是同样一串名字——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韩伯安的父亲穿着绣姓“韩”的官袍沉在黄河底,卢广源把绣姓“裴”的旧袍子送到了鄯州,穿在了鄯州府衙的某个人身上。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可他们盯上的是同九十七个名字。韩伯安是为了让父亲在水里不冷,卢广源是为了让姐姐在乱葬岗里不白死。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去年秋天——就是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的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脚微跛、左手没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卢广源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见过。她来我铺子里买了一件旧衣——不是给自己买的,是替人买的。她说她要替一个姓柳的女人收尸,在鄯州城外的乱葬岗收。我问她怎么收,人都烂了三十年了。她说收尸不是收骨头,是收债。人死了骨头烂了,债还在,把债收了就是替人收了尸。我问她姓柳的女人欠了谁的债,她说不欠谁的——别人欠她的。欠债的人还没死。”
狄仁杰听到这里,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看向铺子门外。城隍山的石板路上有个挑担卖糖粥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阳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那块靛蓝色的土布上,“卢记”两个字在光里像是刚绣上去的一样新。
他转回头看着卢广源,正要说最后一句话——他要带他回长安,让他亲眼看看那只银镯子埋下去的地方,让大理寺把柳如是的名字从失踪名册里销掉。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注意到卢广源的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人名,不是绣姓,而是一句话,用左手写的,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鄯州扣货,非周本立之意。杭州有官袍流往鄯州,不止卢某一人所知。”
狄仁杰把这行字念出来,然后看着卢广源的眼睛。
“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写的?”
卢广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账册翻到前面一页,指着一条旧记录——“贞观十五年腊月十二,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来源:杭州府衙库房清仓。去向:修补后发往凉州。”他的手指在“杭州府衙库房清仓”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狄大人,那七件袍子不是我去收的。是府衙自己清仓清出来,派人送到我铺子里来的。送袍子来的人我不认识,可我问过当时府衙里的一个书吏——他说那批袍子压在府衙库房里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动过。后来有一年年底清仓,有人把单子上的旧官袍挑出来,让差役送到了涌金门。”
“那个人是谁?”狄仁杰问。
卢广源没有回答。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更像是一个把秘密藏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藏了。
“送袍子来的人不是府衙的人,是府衙外面的人。穿着绯色官袍——不是旧的,是新的。本朝的绯色官袍。那人把七件袍子放在我铺子门口就走了,没留名字。后来我找人打听,听说那个穿本朝绯袍的人是当年杭州府衙里管库房的官,可那个官很快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再后来我又听说,那个官调去的那个地方——叫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