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不知怎么办
康月娇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一样。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明月手指上那串钥匙轻轻碰撞的细微响声。
明月没有坐下。她站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康月娇和曹玉娟,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塌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但那件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一号。
康月娇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愣愣地看着明月的背影。她跟明月认识十几年了,从建厂第一年就在一起打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她从没见过明月这个样子——不是发火,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无声无息的垮塌。
曹玉娟倒是先反应过来。她把门反锁了,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抿着嘴唇,目光沉甸甸地看着明月的背影。她不像康月娇那样急着安慰,而是慢慢地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月,怎么会这样?”曹玉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急又心疼,“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你扛得住吗?”
明月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还有脸说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曹玉娟急了,“我们是姐妹,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明月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难受的平静:“先是我和志生离婚,传出了那么多风言风语。我还傻傻地觉得无所谓,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流言蜚语总会慢慢散去。”
她顿了一下,双手在桌沿上攥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现在我哥又出了这种事——把人家的肚子玩大了,还闹得满厂皆知。玉娟,你让我怎么跟你们说?我张得了这个口吗?”
曹玉娟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站在明月身后,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明月,这事怎么能怪你?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他是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他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让你替他背?”
明月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康月娇坐在椅子上,把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明月,你把经过从头到尾跟我们说一遍。从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别落下。”
明月沉默了几秒,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克制,像是连哭都不敢放肆。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个做汇报的部门主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蒋含烟怀孕开始,到萧明山跪在她面前认错,到蒋含烟开口要一百万,到她还价到八十万,最后同意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到刚才在办公室里跟杨冬花说这件事,再到——她还没走出办公楼,杨冬花就在楼下撞上了蒋含烟,当众撕破了脸。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康月娇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理顺什么。
“杨冬花真不是省油的灯。”曹玉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味儿,“发生这种事情,破财消灾是正常的路数。蒋含烟也没多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被你哥哥玩了这么久,还怀了孕,八十万把事情了了,真的不多。”
她抬起眼看着明月,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气:“你替她想得那么周全,让她体面地离开,替你哥保住家庭,替公司遮住丑闻。结果呢?杨冬花一场泼妇骂街,全给你毁了。”
康月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玉娟,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得想办法。”
“想办法?”曹玉娟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摊开,“怎么想?蒋含烟刚才把话撂得清清楚楚——两条路:要么萧明山离婚娶她,要么她告强奸。你告诉我,这两条路哪一条走得通?”
康月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玉娟掰着手指头算:“第一条,让萧明山离婚娶蒋含烟——萧明山肯吗?杨冬花肯吗?就算他们肯,蒋含烟真的肯嫁?她肚子里怀着孩子,萧明山一个月挣七八千块钱,拿什么养她养孩子?她图什么?图萧明山长得帅?还是图他人品好?”曹玉娟冷笑了一声,“她要是图这些,就不会开口要八十万了。”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告强奸。这个更狠。蒋含烟说她手里一定有证据——不管是什么证据,只要她往派出所一递,萧明山就得进去。到时候不光是他个人坐牢的事,整个公司的名声都得跟着完蛋。你们想想,‘明升服装厂美女老板的哥哥强奸女工被抓’,这标题要是上了网,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康月娇的脸一下子白了。
明月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目光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那怎么办?”康月娇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总不能真的让明山去坐牢吧?那可是明月的亲哥啊。”
曹玉娟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沉默了很久。
康月娇忽然站起来,走到明月面前,蹲下来,握住明月的手。明月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明月,”康月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但你是萧明月,你是这个厂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这个厂就散了。”
明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握。
康月娇继续说:“蒋含烟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说的那些话,不一定就是最终的决定。要不……你先给她打个电话?道个歉?说点软话?女人嘛,吃软不吃硬,你把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后面的事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曹玉娟在旁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用的。你没听她刚才说什么——‘前脚说好的事,你后脚让你嫂子当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她恨的不是杨冬花骂她,她恨的是明月没把杨冬花管住,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一个姑娘家,被人当众叫‘臭婊子’,被说‘镶金的’、‘怀的是金子’——康姐,你换位想想,你要是蒋含烟,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吗?”
康月娇被噎住了。
曹玉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厂区。天色暗了下来,那排杨树的新芽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她双手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现在的问题是,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了。”曹玉娟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只有办公室里的三个人能听见,“之前明月能谈,是因为蒋含烟想体面地走。现在她不想要体面了,她想要个说法——要么你萧家给我一个名分,要么我让萧明山付出代价。这种心态,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就没办法了?”康月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曹玉娟没有回答。她靠在窗框上,看着明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三个人的心上。
明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康月娇和曹玉娟都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孩子,从小在别人的白眼和怜悯中长大,她学会了什么呢?”明月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面之下,暗流涌动,“她学会了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怯,学会了用冷漠和精明来保护自己。”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
“可我忘了,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被羞辱。”
曹玉娟叹了口气,从窗边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到明月对面,伸手握住明月放在桌上的手。曹玉娟的手是暖的,和明月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月,”曹玉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
“你说。”
“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你不该替萧明山扛。他是你哥没错,但他是成年人,他犯的错就该他自己担。你把四十万拍出来,说‘这个钱我垫’,你觉得你是在帮他,实际上你是在害他——他永远学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曹玉娟顿了顿,手指在明月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现在闹成这样,也许是个机会。你就撒手别管了,让萧明山自己去面对。他要离婚也好,要坐牢也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救不了他,你越救他,他越废。”
康月娇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玉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是明月的亲哥!她能看着自己亲哥去坐牢吗?当年明月都没让你去坐牢,她付出……”
“月娇,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解,决眼前的问题!”
“那她能怎么办?”曹玉娟的声音也提高了,但她没有发火,那种高音里更多的是无奈,“她去求蒋含烟?去给蒋含烟跪下?蒋含烟要多少给多少?一百万?两百万?蒋含烟拿了钱,真的就会去引产吗?万一她拿了钱又变卦呢?万一她生了孩子,把孩子抱到公司门口来呢?康月娇,你告诉我,底线在哪里?”
康月娇又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