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联合护江

    八月十日,农历七月初五,立秋后五天。松花江永吉屯段江岸上,四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土黄色的山字旗、深棕色的林字旗、靛蓝色的江字旗、灰白色的海字旗。旗下,四方代表齐聚——长白山的吴炮手、刘二愣子,兴安岭的托亚、孟和,辽东湾的王老大、李强,松花江的张永江、阿雅,还有从省城赶来的林工程师,县里各部门的干部,以及永吉屯和周边村屯的百余名乡亲。

    这是“山海江海”四方联动机制建立后的第一次紧急联席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救松花江。

    会议就在江边召开,没有桌椅,大家席地而坐,面前是滔滔江水。江水依旧浑浊,但经过几天的应急处理,那股刺鼻的怪味已经淡了些,水面上的油膜也少了许多。

    曹大林从草北屯赶来,站在人群中央,声音压过了江涛声:“同志们!松花江告急!这不是永吉屯一家的危机,是咱们所有靠水吃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的危机!今天,咱们四方聚在这里,就是要拿出个办法来——怎么治污,怎么追责,怎么防以后再发生!”

    他先请张永江通报情况。

    张永江站起身,手里拿着这几天的记录本,声音嘶哑但清晰:“自八月五号发现污染,已经六天了。截至昨天,我们共清理死鱼三千四百二十七斤,涉及鱼种十二种,包括珍稀的哲罗鱼。沿江巡查发现,污染影响到永吉屯上游五里、下游十里的江段,约十五里江水受污。永吉屯已有二十七人出现腹泻症状,九头牲畜发病,其中两头牛已死。”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这还只是我们能看见的。看不见的污染呢?废水里的毒素渗进泥土,渗进地下水,以后庄稼怎么长?井水还能不能喝?这些,我们都还不知道。”

    林工程师接着通报检测结果:“经过初步检测,废水主要污染物为苯、酚、氰化物等有机毒物,以及铅、汞等重金属。这些物质毒性强,不易降解,会在水体和土壤中长期残留。目前江水污染程度,已达到渔业水质标准的三到五倍,部分江段甚至达到十倍以上。”

    “污染源已基本锁定,”林工继续,“是上游吉林市某化工厂的废料,被不法分子偷运至此非法倾倒。我们已经掌握部分证据,包括车辙、玻璃碎片、油渍样本等,正在追查涉事车辆和人员。”

    现场一片沉默。三千多斤死鱼,十五里污染江段,几十人病倒……这些数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吴炮手第一个打破沉默,老人站起来,拐杖重重顿地:“山里打猎,有规矩:不坏水源,不污山林。因为水是命,山是根。那些倒废料的,这是断根绝命!该抓!该罚!”

    托亚用鄂温克语说了几句,孟和翻译:“我们鄂温克猎人说,山是父亲,水是母亲。伤害母亲的人,不配做人。我们兴安岭的猎人,愿意出人出力,一起救江。”

    王老大声音最大:“海边的规矩更严!谁敢往海里倒脏东西,全屯人跟他拼命!松花江连着海,江病了,海也好不了。我们辽东湾的人,也来帮忙!”

    四方老人都表了态,年轻人们更是摩拳擦掌。刘二愣子、阿雅、李强等队长纷纷请战。

    曹大林见士气可用,开始布置具体任务:“好!现在成立‘联合护江指挥部’,我任总指挥,林工任技术顾问,张永江、吴炮手、托亚、王老大任副总指挥。下设四个行动组——”

    他扳着手指:“第一组,污染治理组。由林工带队,负责废水处理、死鱼清理、水质监测。需要专业人员和设备。”

    “第二组,巡查追查组。由刘二愣子带队,负责沿江巡查,防止新的污染,同时追查污染源,配合公安部门抓捕涉案人员。”

    “第三组,医疗防疫组。由县卫生局带队,负责村民体检、疾病治疗、水源检测、防疫宣传。”

    “第四组,后勤保障组。由阿雅带队,负责物资供应、人员食宿、信息联络、宣传报道。”

    他特别强调:“四方人员打散编入各组,体现联合。长白山的人熟悉山林追踪,加入巡查组;兴安岭的人擅长野外生存,加入治理组;松花江的人了解江情,各组分一些;辽东湾的人有海上作业经验,也加入治理组。”

    任务布置完毕,各组立即行动。

    巡查追查组最先出发。

    刘二愣子带着二十人,分乘四条船,两条往上游,两条往下游。上游组由他亲自带队,队员有孟和、赵大虎等长白山和兴安岭的猎手;下游组由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带队,队员有松花江和辽东湾的人。

    上游组的任务是找到更多的证据,锁定污染车辆和人员。他们沿着江岸,仔细搜寻。

    孟和用上了鄂温克猎人的追踪技巧。他不光看地面,还观察植被,倾听声音,甚至趴在地上闻气味。

    “看这儿,”孟和在一处草丛边蹲下,“草被压倒了,倒伏的方向一致,是重车碾压的痕迹。看这草的断口,新鲜,不超过五天。”

    他用手比量车辙的宽度和深度:“车辙宽约两米,是中型卡车。载重很重,轮胎压痕深,说明装的是液体。”

    继续往前走,在一处岔路口,孟和发现了关键线索——几滴黑色的液体溅在路边的石头上,已经半干。

    “这是废料,”孟和判断,“车在这里转弯,颠簸,溅出来了。”

    刘二愣子小心地刮取样品,装进玻璃瓶。这是直接证据。

    再往前走,来到一处村庄。刘二愣子找到村支书,出示证件,询问情况。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听是调查污染的事,立刻激动起来:“你们可来了!我们村这几天也发现死鱼了,还少呢,没你们那边多。但水确实不对劲,洗衣服都洗不干净。”

    他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四天前的晚上,我起夜,听见有车声。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两辆卡车往江边开,没开灯,鬼鬼祟祟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天黑,没看清车牌。”

    “什么时间?”刘二愣子问。

    “后半夜,两点左右。”

    “车什么样?”

    “就是普通的解放牌卡车,绿色,车斗用篷布盖着,盖得严严实实。”

    刘二愣子记下这些信息。时间、车型、颜色,都有了。接下来就是找到这两辆车。

    他们又走访了几个村庄,得到的线索都差不多:最近常有不明卡车夜间活动,都是往江边开。但具体是哪里的车,谁开的,没人知道。

    下午,巡查组回到永吉屯,与下游组汇合。下游组也有收获——他们在下游十五里处,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排污口。排污口埋在地下,用水泥管通到江里,白天看不出,晚上偷偷排。

    “这是长期的排污口,”张建国说,“不是临时倒的。我们挖开了看,管子已经锈蚀了,说明用了很久。”

    林工检查后确认:“这是工业废水排放管。从管径和流量看,应该是某个工厂的正式排污口,但为了逃避监管,埋在地下,夜间偷排。”

    问题更严重了。不只临时倾倒,还有长期偷排!

    污染治理组也在紧张工作。

    林工带领技术人员,对窑坑里的废水进行进一步处理。光是石灰中和不够,还需要用活性炭吸附,用化学药剂沉淀。

    但永吉屯没有这些设备。林工向省里求援,省里答应调拨,但要三天后才能到。

    “三天,废水可能渗入地下水,可能溢出来。”林工着急。

    王老大出了个主意:“用海边的法子——挖深坑,铺塑料布,把废水引进去暂时储存,等设备来了再处理。”

    “塑料布哪来?”李强问。

    “我们船上带来了一些,本来是盖货的。”王老大说,“先用上,不够再想办法。”

    说干就干。治理组和后勤组一起,在远离江边的地方挖了个大坑,坑底和四壁铺上厚塑料布,做成个临时储存池。然后用抽水机把窑坑里的废水抽到池里。

    抽水机是县里支援的,但功率小,抽得慢。王老大又出主意:用传统的“水车”辅助——就是那种木制的、靠人力或畜力转动的水车。

    永吉屯还真有老水车,是以前灌溉用的,多年不用了。王老大带人修了修,居然还能用。四条水车架在窑坑边,人力转动,效率虽然不高,但聊胜于无。

    于是江边出现了奇特的一幕:现代化的抽水机和古老的水车同时工作,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和穿粗布衣的农民一起出力,长白山的猎手、兴安岭的猎人、松花江的渔民、辽东湾的海民,肩并肩摇着水车。

    吴炮手也来了,老人不摇水车,但站在一旁指挥:“慢点,匀点,别急。摇水车像打猎,要稳,要持久。”

    托亚带着鄂温克猎人,干活特别卖力。他们一边摇一边唱起了鄂温克劳动号子,节奏感强,鼓舞士气。

    王老大则检查塑料布是否漏,像检查渔网一样仔细:“这儿有个小洞,补上!那儿褶皱了,铺平!废水比海水还毒,漏一点都是祸害。”

    医疗防疫组也在忙碌。

    县卫生局带来了一批药品,给腹泻的村民治疗。同时采集井水样本,检测是否被污染。

    阿雅带着后勤组的人,协助医疗组工作。她们烧开水,熬姜汤,照顾病号,还负责宣传——告诉大家不要喝江水,不要用江水洗菜洗衣服,牲口也要喝井水。

    宣传不容易。有些老人固执,说“祖祖辈辈喝江水,没事”。阿雅耐心解释:“爷,以前江水干净,现在被污染了,有毒。您看那些死鱼,就是喝了这水死的。您要喝,不就跟鱼一样了?”

    老人被说服了,但又有新问题:井水不够啊。永吉屯只有三口井,要供全屯几百口人吃喝,还有牲口,根本不够。

    阿雅向曹大林汇报。曹大林当即决定:从草北屯调运饮用水!合作社有两辆卡车,改装成水车,每天从草北屯的山泉拉水过来。

    “山泉水干净,没污染。”曹大林说,“先解决饮水问题。其他的,慢慢来。”

    后勤保障组最辛苦。

    要管百十号人的吃住,要调度物资,要联络各方。阿雅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有条不紊。

    吃的问题:永吉屯的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轮流做饭。米面油盐从合作社调,菜从附近村屯买。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

    住的问题:永吉屯家家户户腾出房子,接待四方来的人。张永江家住了吴炮手、托亚、王老大三位老人;刘二愣子、孟和等年轻人住村部;技术人员住学校教室。

    联络问题:合作社的电台架起来了,随时与草北屯、省城、县里保持联系。阿雅每天要整理简报,报送各方。

    宣传报道:阿雅还负责记录整个事件。她写详细的工作日志,拍照片,收集各方资料。她说:“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要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也防止以后再发生。”

    四方联合,效率大增。三天后,省里调拨的设备到了——活性炭吸附塔、化学沉淀池、水质在线监测仪。治理组如虎添翼。

    五天后,公安部门传来消息:涉案车辆找到了!是吉林市一家运输公司的车,司机和押运员已被控制。他们供认,受化工厂某个负责人指使,多次偷运废料倾倒,每次得五百元报酬。

    “抓!”曹大林拍桌子,“一抓到底!不光抓干活的,还要抓指使的,抓保护的!”

    第八天,水质监测传来好消息:经过处理,江水主要污染物浓度已下降百分之七十,部分江段已达到渔业水质标准。

    第十天,死鱼清理完毕,全部深埋处理。受污染土壤开始治理,用的是客土法——把污染土挖走,运到专门的处理场,换上新土。

    半个月后,松花江永吉屯段,江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虽然还有些地方能看到污染痕迹,但整体上,江活了。

    这天傍晚,四方代表再次聚在江边。夕阳西下,江面泛着金光,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张永江蹲在江边,用手捧起江水,喝了一口。水清凉,甘甜,是熟悉的味道。

    老人眼睛湿润了:“江……江活过来了。”

    吴炮手拍拍他的肩:“老张,别哭。江活了,是好事。但咱们得记住这个教训。”

    托亚说:“我们鄂温克人有句话:伤疤好了,疼不能忘。江上的伤疤会好,但咱们心里的疼,不能忘。”

    王老大最直接:“以后咱们四方得立个规矩:不管山、林、江、海,哪儿出事了,四方一起上。一家有事,三家帮忙。”

    曹大林总结:“对!这就是咱们‘山海联动’的意义——不是简单的合作做生意,是生命共同体。山养咱们,江养咱们,海养咱们,咱们也得养山、养江、养海。谁破坏,咱们就跟谁斗!”

    他宣布:“从今天起,成立‘山海江海生态保护联盟’。四方各出五人,组成常设机构,负责日常巡查、监测、应急。经费咱们自己筹,人员咱们自己出。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们自己!”

    掌声响起,在江边回荡。

    夜色降临,江边点起了篝火。四方的人围坐火边,唱歌,说话,喝酒。

    长白山的猎手唱起了《长白山猎歌》,兴安岭的猎人唱起了《鄂温克狩猎谣》,松花江的渔民唱起了《松花江渔歌》,辽东湾的海民唱起了《辽东湾海歌》。

    四首歌,四种调,唱的是同一个心声:爱这片土地,爱这方水土,爱这个家园。

    阿雅坐在火边,在笔记本上写下: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日,松花江污染事件初步解决。此次事件,检验了‘山海联动’机制,凝聚了四方人心,更警示我们:生态保护之路,任重道远。但我们不怕,因为有了方向,有了伙伴,有了决心。”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夜空。星星很亮,江很静。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污染土壤要彻底治理,受害村民要长期随访,污染责任人要追究到底,生态保护联盟要正式成立……

    但今晚,就让我们为江的复活,为人的团结,为路的正确,庆祝片刻。

    篝火映红了一张张脸庞,有皱纹深刻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青年,有黝黑粗犷的猎人渔民,有白皙文雅的技术人员。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生活,但此刻,他们心在一起。

    因为他们知道:山连山,水连水,人心连人心。

    护江之路,刚刚开始。

    但有了开始,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