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双龙图现,江、赫连命陨
第一头魔将爬出渊口时,人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魔”。
它的名字叫骨厉。
三百年前被江家先祖封印在渊壁中的那头“断喉”魔将,如今挣脱了束缚,带着三百年的仇恨重新降临人间。
它的形态就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型骸骨,身高两丈,浑身由暗金色的骨头构成,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魔纹。
它的头骨呈倒三角形,下颚裂开成四瓣,每一办上都长满了向内倒钩的利齿。
“江家的血。”
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每一根骨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是风穿过枯骨的鸣咽。
“三百年了。”
骨厉的右臂一挥,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战场。
十几名阳炎营的士兵被震飞,铠甲碎裂,口吐鲜血。
赫连昭迎了上去。
曜日龙枪与骨厉的骨爪对撞,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鸣响。
阳煞与魔气在撞击点爆发出一圈气浪,将周围的魔族掀飞。
“阳盛状态,百分之八十。”赫连昭默念。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体温急剧升高,周围的空气因热浪而扭曲。
阳煞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将他包里成一团移动的火焰。
“曜日贯虹!”
龙枪脱手而出,如一道金色流星直刺骨厉的头颅。
骨厉头骨微偏,用左肩硬接了这一枪,金色的光芒在它的骨骼上炸开,暗金色的碎骨飞溅,但魔将的身躯只是晃了晃,没有后退。
它抓住了枪杆。
赫连昭瞳孔一缩。
“小子——”骨厉的声音带着嘲讽,“三百年
了,你们人类的武器,还是这么弱。”
它猛地将枪杆回甩,赫连昭被连人带枪甩飞出去,砸进远处的一堆魔尸中。
“大宗主!”十二龙牙冲上前去。
骨厉的下颚裂开成四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音波所过之处,石头碎裂,铠甲变形,士兵们的耳膜爆裂,鲜血从五官中渗出。
在战场的另一侧,第二头魔将爬出了渊口。
它的名字叫寂影。
五十年前渗透人间、从未被完全消灭的那头暗杀者。它的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形的阴影、没有固定的轮廓,只有在攻击的那一瞬间才会凝聚成实体,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和两只修长到不成比例的手。
它没有冲向大军,而是融入了黑暗之中。
一名玄霜营的斥候突然捂住了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旁边什么也没有。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寂影在暗处游走,每一次现身都带走一条生命,然后再次隐入虚无。
“找到它!”玄霜营统领在通讯器中大吼,“用热成像,不对,它没有体温!”
“用阳炎晶!”有人喊道,“它怕光!”
阳炎营的士兵开始将赤阳晶碎片投向周围,晶石落地时发出微弱的金光,在黑暗中形成一片片光斑。寂影的影子在光斑中一闪而过,但仍然无法被锁定。
第三头魔将爬出渊口时,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个女人。
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古老的、沾满血污的嫁衣,头发披散,面容苍白而精致。
如果不是她那对完全漆黑的眼睛和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她几乎像一个普通的新娘。
她叫红衣。
三万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魔将,是被十二神将亲手钉入封印的。
她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形态—她本身就是执念的具象化。
她轻轻抬起了手。
指尖指向的方向,三十名龙雀卫同时停止了动作。
他们的眼睛变黑,嘴角开始上扬,然后——他
们转身,拔出兵器,扑向了身边的战友。
“她在控制人心!”赫连昭从碎骨堆中爬起来,嘴角溢血,“所有人,守住心神!”
但人的心神,如何能抵挡三万年的魔念?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叛变,他们的眼睛变成黑色,脸上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用曾经保护同伴的刀枪,刺向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防线开始崩溃。
江临崖站在镇渊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魔眼的形状,瞳孔变成了竖线,眼白变成了黑色,眼眶周围爬满了灰黑色的魔纹。
魔气正在从那只眼睛渗入他的大脑,低语、诱惑、侵蚀。
“放弃吧。”
“你已经守了十八年,够久了。”
“投入黑暗,你将获得永生。”
他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闭上眼睛。
然后马上睁开。
“十方铩,跟我走。”
他从镇渊台上跳了下去,向内直直地坠入无声渊的深处。
风在耳边呼啸,或者说,没有风,只有黑暗。
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第一层的岩壁在两侧飞逝,封印符文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第二层,噬魔岩层的暗红色岩壁。
魔气的浓度急剧升高,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血液从裂纹中渗出,但那些血已经不再是鲜红色而是黑色的。
第三层,百族血碑的所在。
他看见了那些巨型石碑,每一座都高十丈,散发着微弱的血色光芒。
但光芒正在熄灭—石碑上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都会崩塌。
他的下落开始变慢。不是速度减慢了,而是时间本身变慢了。
第四层,锁魂链阵。
九条玄铁巨链横亘在深渊中,每一根都有水桶般粗细,链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封印符文。
但其中三条已经断裂,剩下的也都在剧烈颤抖,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链子的尽头,锁着什么东西。
江临崖没有看。他知道那是什么。虚渊之主的左臂。
他继续下坠。
第五层。太虚镜界。
空间在这里折叠,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个自己—从不同的方向坠落,在不同的时间点坠落。
他看见了十六岁第一次踏入无声渊的自己,看见了二十五岁独守渊口七日七夜的自己,看见了三天前最后一次检查封印的自己。
他看见了临死前的自己。
第六层。万魂壁。
三万个声音同时在他耳边炸响。
“退回去!”
“不要下来!”
“活下去!”
“镇住它!”
“快走!”
“不要放弃!”
那是三万年来所有牺牲在无声渊中的江家先祖的灵魂。
他们没有被魔气吞噬,没有消散,而是将自己的魂魄献祭给了这道封印,成为万魂壁的一部分。
江临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声音。
“子孙不肖。”
他轻声说,“今天,要把三万年的账,一次性还了。”
他的下落再次加速。
第七层。因果断台。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他感觉到自己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他是那个十六岁第一次踏入无声渊的少年,也是那个即将坠入第九层的将死之人,更是那具在未来三万年中永远镇压着魔界的尸骨。
第八层。本源火种。
他看见了那团火。
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火焰,悬浮在深渊的中心,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火焰的颜色不是红色或金色,而是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颜色—那是由十二位神将的生命精华压缩而成的、超越了光谱本身的光。
但它快熄灭了。
火焰的周围,魔气如同饿狼一样围困着它,每时每刻都在啃噬它的能量。三万年了,它燃烧了三万年,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丝火星。
江临崖伸出手,向那团火焰。
“借个火。”
他的手触碰到了火焰的中心。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被火焰灼烧,而是他自己变成了火焰——他的血肉、骨骼、灵魂,全部化为燃料,注入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种之中。
“还不够。”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他耳边传来的,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的。那是江家先祖、十二神将、以及三万年来的所有牺牲者共同的声音。
“以一人之命,不够。”
“那就再加一个。”另一个声音响起。
江临崖抬起头,在时间长河的倒影中,他看见了赫连昭。
赫连昭是在江临崖坠渊三分钟后发现的。
阳炎营的核心通讯频道突然接入了江临崖的生命体征监测,他的心率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体温却在急剧升高。
“他在下面。”赫连昭喃喃道。
骨厉的骨爪再次挥来,他闪身躲过,龙枪横扫,逼退了魔将。
然后他转身,看向渊口的方向。
紫色的光柱中,他看见了那个正在坠落的黑点。
“疯子。”赫连昭说,“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
子。”
骨厉再次扑来,它那四办下颚裂开,准备发出致命的音波。
赫连昭没有躲。
他左手拔出玄冰雁翎刀,一刀插进骨厉的头骨裂缝中,刀身齐根没入。
骨厉的嘶吼被打断,变成了痛苦的嚎叫。
它的骨爪疯狂抓挠,在赫连昭的甲胃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赫连昭没有松手。他的右手提起曜日龙枪,枪尖抵住骨厉的胸膛,然后,“阳盛状态,百分之一百二!”
他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烧。赤阳晶的力量被催动到极致,他的体温超过了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皮肤开始炭化,血液开始蒸发,但那把曜日龙枪变成了真正的太阳——金色光芒将方圆百丈的黑暗全部驱散。
“龙—炎—燎—原—”
枪尖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刺入骨厉的胸腔。金色的火焰沿着枪杆蔓延到魔将的全身,暗金色的骨骼开始熔化、碎裂、化为灰烬。
骨厉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哀嚎—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真正的恐惧。
“不可能!人类不可能……”
它的话没有说完。赫连昭的枪尖刺穿了它头骨中的核心,魔将的存在被彻底抹去。
赫连昭拔枪,转身,冲向渊口。
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皮肤大面积炭化,血液在体内沸腾,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炭火。但他没有停。
“龙雀卫!”他在通讯器中喊出最后一道命令,
“玄霜营接管防线!阳炎营撤退到五公里外!
所有人,不准跟来!”
“大宗主!”十二龙牙想要追上。
“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丝毫不容置疑。
然后他在通讯器不断的呼叫之中跳了下去。
……
第八层。
本源火种所在之地。
赫连昭在时间减速的第四层追上了江临崖。
两人并肩下坠,在因果断台错乱的时间线中,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两个凡人,坠入无尽深渊。
“你也来了。”江临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以为你能一个人独占殉道的名额?”赫连昭的声音嘶哑,浑身烧伤,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你那边怎么办?龙雀卫还等着你。”
“没有我,他们也能守住。而且——”赫连昭顿了顿,“我守了三万年的龙陨之隙,今天把它交给别人,也不亏。”
他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八层的本源火种在他们眼前燃烧—不,是将熄。江临崖的献祭让火焰重新亮了一些,但仍然远远不够。封印第九层的那根巨钉正在剧烈颤抖,裂纹越来越多,魔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它在往上爬。”江临崖的左眼已经完全魔化,他能看见第九层以下的一切,“它醒了。”
“那我们就让它再睡三万年。”赫连昭伸出手,握住了一旁江临崖的手腕。
他们一起伸向了那团火焰。
“以赫连之名,献此身阳煞,镇魔三万载。”
“以江氏之名,献此身血肉,封渊九重天。”火焰回应了他们。
融合赫连昭体内剩余的阳煞之力,他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能量。
那能量化为一条金色巨龙,缠绕着本源火种。
江临崖的血肉和灵魂化为另一条黑色的蛟龙,与金龙交缠,形成一幅古老的双龙图。
火焰陡然暴涨。
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足有人高。
那团人类无法命名的光芒,此刻照亮了整个第八层,驱散了所有围困它的魔气。
下方的震动停止了。
那听着渗人的爬行声消失了。
第九层的巨钉停止了颤抖,裂纹开始愈合。
封印在修复。
但代价是,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开始消散。
江临崖从脚开始,化为黑色的光点,飘向那团火焰。赫连昭从手臂开始,化为金色的光点,与黑色光点交织在一起。
“疼吗?”江临崖问。
“不疼。”赫连昭说,“就是有点冷。”
江临崖笑了。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赫连昭。”
“嗯。”
“下辈子,别当什么宗主了。来江家,我教你钓鱼。”
赫连昭也笑了。
“钓鱼太慢。来赫连家,我请你喝酒。”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金色的光点和黑色的光点在虚空中盘旋、交织、融合,最终化为一道灰色的光河,流向本源火种,成为那团火焰的一部分。
第九层的巨钉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