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千日闭关

    海怪站起来,抱着鼎,看着那道光门。

    “第九层,”他轻声说,“我来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道光里。这一次,没有犹豫。

    ……

    灰色地带没有时间,但大白狼有自己的计时方式。

    它每隔五个日落——不,灰色地带没有日落,它每隔自己睡五觉的工夫,就咬着一只新杀的野兔,蹲在海怪“闭关”的地方,用鼻子拱一拱那只铁血梦鼎。

    鼎在,人就在。

    但人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座被人遗忘在荒野的墓碑。

    大白狼第一次见到这景象时,急得嗷嗷叫,大白狼不能完全撕裂空间来进出灰色地带,只能一半身子在铁血梦鼎,另一半身子在灰色地带。

    时而用脑袋去拱海怪的手,拱不动;时而用舌头去舔海怪的脸,舔了没反应;时而用爪子去扒海怪的膝盖,扒了还是没反应。

    它急得团团转,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个丢了孩子的老母亲。

    它不懂什么梦中梦,不懂什么时间流速,不懂什么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它只知道,海怪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它怎么叫都叫不醒。但它没有放弃。

    每隔“五觉”,它就咬着一只野兔回来,把兔子放在海怪身边,然后用鼻子把铁血梦鼎拱到海怪怀里,让他抱着。

    它不知道海怪在梦里能不能吃到这些兔子,但它觉得,放着总比不放好。

    万一他醒了呢?

    万一他饿了呢?

    有一次,它甚至咬了一只活兔子回来,放在海怪腿上。

    兔子吓得直哆嗦,在海怪身上蹦来蹦去,最后踩着他的脸跳走了。

    大白狼试图想追,但是受限于结界约束,根本追不上,回来一看,海怪还是一动不动,脸上多了一个兔子的脚印。

    它把那个脚印舔掉了,然后趴在海怪身边,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它也累了。

    而在第七层梦境中,海怪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尊悬浮在面前的铁血梦鼎。

    他的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头发长到了腰,胡子也长出来了,乱糟糟的,像梦游子的翻版。

    但他不在乎,这里没有镜子,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他的修炼从未停止。

    第一年,他重修梦道前五层。

    不是从头学起,而是像打磨一把钝刀那样,一层一层地磨,磨去那些粗糙的、不稳定的、被自碎梦鼎时震出的暗伤。

    他追溯过往,不再只是看那些梦魇兽的记忆,而是走进那些记忆里,替那些可怜人活一遍。

    他活了那个被冤杀的少年最后几个时辰的绝望,活了那个怕老婆的修士被老婆追着骂的狼狈,活了火麒麟在火焰山中孤独守望的寂寞,活了冰凤凰在寒冰谷中被人遗忘的悲哀。

    每一次追溯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割一刀,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些疼痛能让他的梦道根基更稳,更厚,更不容易被人撼动。

    第二年,他开始钻研第六层梦道更深的应用。

    第六层是梦中有梦,多层嵌套。

    他之前只会把人拉进自己的梦里,却不会在梦中创造新的梦。

    这就像有一把刀,只会砍,不会刺,不会削,不会挑。

    他开始尝试在自己的梦境中再做梦,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小,更精微,更可控。

    最初的尝试很笨拙。

    他刚进入第二层,第一层就崩塌了,像搭积木时抽掉了最下面的那块。

    他从崩塌的梦境中跌出来,头痛欲裂,鼻血流了一脸。

    他没有气馁,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搭。

    第一层,第二层,稳住。第三层,稳住。第四层,稳住。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稳住。

    他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终于能稳定地维持七层嵌套梦境。

    每一层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越深层越快。

    第七层的一炷香,现实中只过了一瞬。

    他坐在第七层梦境中,看着那尊悬浮在面前的铁血梦鼎,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现实,枝叶伸进梦境,而树干,就是他自己。

    第三年,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梦中梦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拉进去,不是时间加速,而是——把梦变成现实。

    不是幻境,不是假象,是真的,实实在在的,能摸到能尝到能闻到的真。

    梦游子找了一辈子的“梦的尽头”,也许就是这个。

    梦的尽头,不是梦没了,是梦成了真。

    海怪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在虚空中盘旋,扭动,慢慢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

    那朵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银白色的,花蕊是淡蓝色的。

    它悬浮在那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海怪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是凉的,滑的,像丝绸。

    他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

    他又碰了一下,花瓣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他没有失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梦成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也许要很多年,也许要一辈子,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但他不在乎。

    他有的就是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第七层梦境中很长,但在现实中,只过了三天。

    大白狼不知道这些。

    它只知道,海怪已经三天没动了,不吃不喝,不睁眼,不出声。

    它急得把铁血梦鼎拱来拱去,拱到东边,拱到西边,拱到南边,拱到北边。

    鼎里的喜儿和赤玥大概被它拱烦了,鼎身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说“别闹”。

    大白狼愣了一下,用鼻子碰了碰鼎,鼎又热了一下。

    它终于安静下来,趴在鼎旁边,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怪。

    又过了两天。

    大白狼刚咬死一只野兔,叼着回来,远远看到海怪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