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一纸归空!!
百城挂灯令压住东境灯塔后的第二日,先翻起来的,不是战线。
是嘴。
外城旧市最先传开一句话。
“秦家挂灯,害死人更多。”
起先只是茶摊边两三声,后来变成整街都在说。
有人说,自家老人本来只是记混了半夜,挂灯以后反倒连三十年前的旧事都碎了。也有人说,边城那边挂灯一立,死的人更多。最毒的是另一句,说秦家把自己的家火往天下铺,铺得越广,归档就越盯着普通人。
说得像真话,偏偏最容易咬人。
.....
秦枫进主院时,案上已经堆了十七份民报。
不是求援。
是问罪。
苏清璃翻到第三份,指尖就停住了。
“词一样。”
江映月站在旁边,手指压着纸角。
“换了人名。”
“换了城。”
“句骨没换。”
顾若兰没看那些怨词,先看最底下那几份报丧副录。有人确实死了。也有人确实在挂灯以后,被灰白反咬过一口。可那几份报丧里真正该有的东西,又空得吓人。没有旧伤。没有去向。没有活人会记的那些小事。只剩结论。
叶倾城站在长案另一头,手里那面因果盘一直没停。
她翻得很快,盘面上的线却越来越冷。
“不是自长的。”
“有人在背后压词。”
姬瑶光抱着两块新盘蹲在案边,头都没抬。
“像批量喂稿。”
“一城一个版本。”
“结论相同,细枝乱改。”
墨倾寒站得最靠后。
抱剑。
没说话。
可那点冷,已经压出来了。
秦枫把最上面那份问罪纸合上。
“查。”
“查是要查。”
叶倾城这时才抬头。
“但不是你站到最前面查。”
秦枫看向她。
叶倾城把因果盘推到案中。
盘面上几十条细线缠在一起,像一团故意打死的乱麻。她指尖一点,其中三条线忽然同时亮了亮,又一起沉下去。
“对面要的,就是你出面压。”
“你一压,‘秦家恃强堵嘴’这句就齐了。”
屋里静了一息。
沈星落低头看茶,茶都拿反了,她自己没发现。
叶倾城却已经把后半句说完。
“这口锅。”
“我来背。”
秦枫眉头一下压住。
“叶倾城。”
“总得有人做。”
她说得很平。
“这种不讨好的事,我更擅长。”
这话太像她了。
她一向擅长在最乱的时候把线拢住,也擅长把脏名声往自己身上收。久到很多人都忘了,她每次往前一步,先撞到的从来不是刀,是人心里那口最难咽的恶意。
秦枫没答应。
叶倾城却先笑了笑。
“放心。”
“我不是白背。”
“他们既然爱借民怨写字,就让他们到明面上写。”
墨倾寒这时开口。
“我跟她去。”
叶倾城偏头看她。
“你不嫌脏?”
“差不多。”
墨倾寒眼都没抬。
“脏的我见得多。”
.....
到傍晚,太玄外城已经多了一道新令。
不是安民令。
是一纸问罪召。
天机门叶倾城,携因果网,于外城旧刑台开公开问罪大会。凡百城挂灯令下,因灯而死、因灯而乱、因秦家新法而家破者,皆可持旧物、副录、证物前来。当面说。当面问。
消息一出,整座外城都炸了。
旧市那只卖冻梨的小摊都没收。
天快黑时,旧刑台外已经堵满了人。哭的。骂的。沉着脸不出声的。都在。
叶倾城来得不早不晚。
她没站高台最中间,只站在最前沿那道旧石阶上。身后是一张长案,一张因果网盘,三册空白副档。再后面,只有墨倾寒一人。抱剑。立着。像一截冷到极致的线。
人群里那股压着的怨意,一直往上顶。
叶倾城抬眸扫了一圈。
“谁先来。”
没有安抚,也没有漂亮话。底下反倒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披麻中年人先挤了出来,手里捏着半块断灯座。
“我儿子死在北街。”
“是不是因为你们挂灯?”
叶倾城没让人拦。
“名字。”
那人一怔。
“什么。”
“你儿子的名字。”
那人张了张嘴。
“周,周二河。”
“几岁。”
“二十。”
“生前做什么。”
“……跑,跑脚。”
叶倾城指尖按上因果盘。
“旧物留下。”
“下一位。”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哭得发抖的妇人,怀里抱着一截孩子旧衣,张口就是骂。可叶倾城从头到尾只问了她三句。
“孩子叫什么。”
“多大。”
“最爱吃什么。”
那妇人前两句都答了。
第三句时,忽然卡住。
她眼底那层哭出来的红还在,空白却一下露了出来。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互相看。
第三个是个说书先生,抱着卷边烂册子,说自己亲眼看见南街挂灯后死人翻倍,声音又亮又脆。
叶倾城等他说完。
才低头翻了一页空册。
“你既亲眼见过。”
“说个名字。”
“谁死了。”
“谁先死。”
“谁给他收的尸。”
那说书先生喉头一滚。
第一句还想往外编。
第二句就乱了。
墨倾寒这时终于抬了下眼。
叶倾城却没急着掀。
她只站在台前,一句一句往下问。问到后来,台下那股本来快烧成一片的怨火,反而开始自己乱了。
真正死过亲人的人,会记得很多没用的东西。可眼前这些最先冲上来的,嘴里只有结论。只有“因为挂灯”。只有“秦家害的”。叶倾城站在那里,连语气都没怎么变,却把每个人都往最细的地方逼。逼他们说过程。逼他们说旧事。说不出来的,脸就开始白。因果盘下那张无形的网,也一点点从他们脚底收紧了。
紧。
台下终于有人先反应过来。
“不对。”
“他们怎么都只会一句话?”
“那个抱衣裳的,刚才连孩子爱吃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个说书的也是。”
人群刚乱。
最开始那个披麻中年人忽然转身就退。
不是要走。
是要跑。
“现在。”
叶倾城只落下这两个字。
墨倾寒人已经没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出的剑。
只看见一道极薄的冷光从高台后面掠过去,先钉住那披麻中年人的脚边,再一折,挑穿了说书先生袖口里那根灰白细线。第三道剑意最狠,直接从那抱衣妇人发间掠过,把一枚藏得极深的白钉钉进了旧刑台木柱。
亮。
三个人同时僵住。
下一瞬,皮肉底下那层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抽薄了。面色塌。眼神空。皮下细细密密浮出灰纹。像三具被塞了句子的傀儡,只负责把恨从这头传到那头。
台下彻底炸了。
“归档傀儡!”
“真是它们在带话!”
“我就说我姐夫昨晚骂成那样,今早问他外甥乳名,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不是民怨先起。”
“是有人借民怨咬人!”
最前排一个老汉抄起拐杖就想往上砸,砸的不是叶倾城,是那三具东西。
叶倾城抬手拦住。
“别碰。”
“它们身上还有线。”
她这句话刚落下,因果盘里那三条早就盯住的冷线终于一起显形。不是从天上来。是从人群里更深处,绕了三个弯,最后钉回一间不起眼的旧药铺后屋。
叶倾城抬眸。
“记下了。”
墨倾寒收剑回身。
“现在去?”
“去。”
秦枫就是这时到的。
他没先上台,只站在人群外沿,看着叶倾城把那三册空白副档摊开,当众把三具傀儡的皮相、话术、引词、起盘线,一条条写进去。骂她的人还在。怨她的人也没一下散干净。可那股刚刚差点烧穿整座外城的火,终究被她硬生生接住了。
叶倾城垂在袖里的手指,还是稳的。可秦枫看见了,她写到第三册时,指尖有一点发白。
.....
后半夜,旧药铺里又清出来八具半成傀。
外城那股最凶的风头,算是先按下去了。
可问罪大会散场以后,街上还有人在低声说:
“叶倾城手太脏。”
“她本来就擅长这个。”
“这种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秦枫回到命灯司后院时,叶倾城正在洗手。
不是洗血。
她手上没沾血。
只是洗那股盘线烧出来的灰味。
水很冷。她洗得很慢。
墨倾寒抱剑靠在门边。
“我先走。”
叶倾城头都没抬。
“今天谢了。”
“差不多。”
墨倾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
“外头那几句。”
“别往心里放。”
叶倾城这才笑了一下。
“我像会为这个睡不着的人?”
墨倾寒偏头看她。
“不像。”
“但也未必。”
她走了。
门一合,后院更静。
叶倾城还在洗那双手。
秦枫走到近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腕。
水纹一下乱开。
叶倾城终于抬头。
“怎么。”
“我不想你以后总替我背这种名声。”
叶倾城看着他,半晌没接。
院角那盏旧灯被风碰了一下,晃,却没灭。
她垂眸,把手从冷水里慢慢抽出来,指尖还带着湿。
“可总得有人背。”
“我更擅长。”
“我知道。”
秦枫没松手。
“所以我才不想你总来。”
叶倾城安静了很久。
久到水盆里那圈涟漪都自己平下去了。
她才忽然笑着反问:
“那你以后会不会记得。”
“是我替你背过。”
这句太轻。可它落下去的时候,秦枫掌心还是猛地收紧了一下。
叶倾城没抽手,只看着他。眼里那层总压得极深的算计和清醒,到这时忽然都退开了一线。她只是想让他记住,有些最脏、最难听的东西,是她替这个家先接过。
这回,先乱的是秦枫。
而是直接把人带回了家火台边。
叶倾城站在台前,终于有点怔。
“你做什么。”
秦枫没回。
他只是抬手,把一枚早就备好的细印压进家火台最偏暗那一侧。
不是正位。也不是明位。它落进去时,没有顾若兰那种帝命印的白金,也没有苏清璃她们那样直接浮到最显眼处。
它像一枚藏在火海阴面的钉,先沉,后亮。亮的是极细的一圈暗金纹。
阴位命印。
补成了。
叶倾城指尖一下顿住。
她太熟这种东西了。
熟到几乎不必问。
“这是给我的?”
“嗯。”
秦枫看着那道刚落稳的暗金纹。
“以后不是谁都能替。”
“也不是谁都该替。”
“你站这里。”
“我记得住。”
叶倾城垂眸,看着那枚落在家火阴面的命印,半天没说话。
她以前总在最边上的位置。拿盘。补线。
算因果。替这个家先去碰最脏的地方。可这一次,秦枫没让她退。
风从家火台边拂过去。
不重。
叶倾城抬手,指腹在那枚新成的阴位命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她只是站在火边,看着那点暗金纹一点点映进自己眼底。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
“这次不亏。”
外城那些真正被挑起来的怨,也还没全平。
可家火台阴面,那枚刚补出来的命印,已经稳稳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