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闹开封府
见惊吓了自己的孙儿,刘若拙大怒。
老道久不出山与天下群雄争锋,连个捕快都敢跟老道动手,真当老道是那没牙的老虎不成?
刘若拙面若寒霜,暗自调用体内真气。
虽被五岳真形镜所伤,五行之力颠倒混乱,使不得道法,但这一身四十余年精纯内力仍在。
右掌屈指成爪,骨节咔咔作响,正要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捕快。
却看建崇到底是胆大,只哭了一声,便收了哭声。
小家伙在爷爷怀里嚅喏着小嘴巴,抬头看着爷爷怒气勃发,不顾自己眼角还挂着泪珠,把那只面捏的小老虎递给刘若拙,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吃……吃糖……
刘若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孙儿,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眼泪汪汪,小嘴微微瘪着,却把最爱吃的糖面人举得高高的,要让爷爷吃。
刘若拙的杀心,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刘若拙收回手掌,轻轻刮掉小孙子眼角的泪珠,满脸慈祥,逗着小娃娃说道:爷爷不吃,乖孙儿吃,可甜了。小建崇真乖。
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吓着孩子。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轻轻的捏捏小孙儿的粉脸,生怕把小脸弄疼了。
这种发自心底的慈爱是装不出来的。
王伍站在一旁,一时也拿捏不好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说他们是爷孙吧,这老道衣衫粗鄙、赤足踏雪,哪像个能养得起锦衣玉食小公子的出家人?
说是人贩子吧,那孩子分明对老道依恋得紧,哪有被拐的娃娃还惦记着给拐子让糖的?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王伍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来人,这些受伤的押回衙门。
几个捕快上前,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地痞一一架起。
那些泼皮平日里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今日却个个带伤,有的手腕变形,有的肋骨断裂,哀嚎声此起彼伏。
王伍又转身对着刘若拙,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道爷,我不知道您老什么身份,此间事无论如何还得请您老去趟开封府衙门。您看……就算给我们做个人证不是?
刘若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建崇往怀里拢了拢,皱了皱眉,也便随着王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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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正堂。
刘若拙抱着小孙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站在堂下正中。
他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仿佛踩在春日的草地上,面色如常,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建崇也是好奇,睁着两只蓝眼珠提溜转着,看着广亮的大堂。
朱漆的梁柱、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两侧站立的衙役、堂上摆放的惊堂木和火签筒……小家伙看什么都新鲜,小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婴语。
一众地痞或跪伏或趴在地上,依旧呼疼不已。
他们嘀嘀咕咕商议好,又冲着熟悉的衙役使了眼色,准备反咬老道一口。
刘若拙也是惯走江湖的人物,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不过是些许地痞,在刘大掌教眼里实在是不够看。
不多时,堂上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新任通判张恩转屏风入座。
这位张通判从五品官,本是石重贵身边溜须拍马的幕客。
石重贵大肆清理石重裔的班底,开封府出了不少空缺,他仗着齐王威势,竟捞了个通判的位置。只
是这人本身不学无术,于刑名一道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张恩端坐堂上,一拍惊堂木。
三班衙役齐声呼喝:威武——
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小建崇兀自看的得意,突然一声巨响,他被惊得小嘴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又要哭起来。
刘若拙连忙哄着,低声道:莫怕莫怕,爷爷在呢,孙儿乖,一会咱们就回家。
老道声音轻柔,头顶着孙儿的小脑袋跟他说着。
建崇似乎听懂了,小嘴瘪了瘪,终究没哭出来,只是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襟。
张恩却不管这些。
他看着堂下一个邋遢老道抱着个娃娃立而不跪,心中已是不悦。
再仔细看去,那老道衣衫破旧,赤着双足,头发用根草绳胡乱挽着,哪像个正经出家人?倒像个沿街乞讨的疯道士。
堂下所站何人?张恩一拍惊堂木,怒道,上了大堂,为何不跪?
刘若拙是何人物?
漫说见了你一个小小通判,就是在石敬瑭御驾前,石敬瑭也不敢让他跪。
当年同光四年,雪夜下汴州,李嗣源称帝,石敬瑭接管城防,见了刘若拙还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刘真人。
刘若拙冷哼一声,耐着性子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从庙会买面人,到地痞抢孩子,再到捕快不分青红皂白拿人。
他说得简略,但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说完了,刘若拙看也不看堂上的张恩,一拂道袍的衣袖,转身便要出门。
站住!
张恩大怒。
案子没审清楚,人犯便要自行离开,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顿时扔下一根火签:大胆妖道,藐视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刘若拙眉头微皱,他本不欲与这些凡夫俗子计较,但这些人三番两次惊吓孙儿,当真以为他刘老道好欺负?
他单手护住建崇,身形微动。
左足踏地,右足横扫,当先一名衙役便扑倒在地。左手成肘,撞在第二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案几。第三人挥棍打来,刘若拙不躲不闪,一拳打在短棍之上——一声,短棍断裂,那人虎口崩裂,惨叫着撒手。
几个呼吸之间,冲上来的衙役全被放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刘若拙气定神闲立在当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建崇见爷爷大发神威,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张成形,嘴里地呼喝着,给爷爷助威。
张恩坐在大堂上,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你这妖道,居然当堂殴打差役,是要造反!
哪位坐堂,这么大的官威?说谁要反?
话音未落,开封府大门口人影一闪,一身锦缎道袍的青竹一个箭步进了大堂。
他目光扫过堂上,落在张恩身上,斜着眼睛瞅着堂官,嘴里阴阳怪气地问着。
他不认识张恩——石重裔当开封府尹那会,哪里见过这个货色?
张恩也是一愣。又是一个道士?莫非是一个犯罪团伙?
他戟指青竹问道:又是哪里来的道士,敢搅闹公堂,真是无法无天,当真要造反不成?
青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张恩面前晃了晃,讥笑道:你做的哪门子官?什么人都要造反?看看腰牌,认不认得?
那是一块青铜腰牌,正面刻着开封府总捕五个大字,背面是青竹的名字。
自然有那认识青竹的衙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赔笑道:青竹总捕,久违了!
张恩一见这个架势,心倒是放下了。
前任府尹留下的总捕头,无品无级,不用害怕。他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前任府尹的爪牙。
青竹没理他。
他快步走到师父身边,看着被师父揍趴下的衙役,知道师父没吃亏。
再看看自己的大胖小子,建崇正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抱抱……
青竹笑着将儿子接过来,对师父说道:您老不是出来逛街么?怎么都逛到这破烂大堂来了?
刘若拙指着地痞,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青竹听着,面沉似水。
他转身看向王伍,冷冷问道:王捕头,旁人不知道,你还不认得这几个地痞?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拘拿,莫非开封府如今也走黑白一家的路数了?
王伍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伍当年跟着青竹一起侦办金身罗汉尸一案,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小道爷有多深的背景,多大的能耐。
天子钦封的四品俸禄,剡王石重裔的挚友,河运总理衙门的主官,最重要的是冯道冯相国府一系的未来当家人。
堂上张恩见这师徒二人旁若无人,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再拍惊堂木,却见青竹转过头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
你谁啊?多大的官?青竹满脸讥笑道,人模狗样的坐正堂上?识相的滚下来,芝麻绿豆般的货色,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以青竹此时的身份地位,即便是石重贵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更何况这么一个小角色。
张恩手一抖,惊堂木地掉到公案上。
张恩本是帮闲幕客出身,最懂察言观色,心想这个小道士好大的口气,虽说有块总捕头的腰牌,这玩意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石重裔都躲到江南大半年了,你一个上一任的总捕头,有什么好嚣张的?
事物反常必为妖!
张恩这时候看着堂下的王伍,冲他招招手,王伍凑上前来,张恩问道:“王捕头,这谁?你认识?什么来头?”
王伍心想:这位道爷的底细你不知道,你还敢跟人家瞪眼?我要早知道老道士是他师父,我得雇八抬大轿把老道士给人送回去。
王伍低声向上禀报道:“这位道爷是剡王殿下的至交好友,当年出任过开封府总捕一职。”
“那石重裔不是卸任了么,现在开封府是齐王话事。”张恩小声嘀咕说道,“怕他个鸟?”
王伍暗骂:你这通判脑子给驴踢了啊?青竹道长这么大的口气说话,你就没明白么?
“误会误会,”王伍赶紧拦着自家这位通判大人,这话还不能说的太明白,他低声说道,“青竹道长非是一般修行人,这位是可以通天的人物。”
“通天?通哪个天?现如今汴梁的天是谁,你不知道啊?”一听这话张恩不乐意了,自家主子齐王殿下才是未来大晋朝的天,没见过殿下跟和尚道士有什么来往,怕是以讹传讹吧。
王伍瞅了瞅这位智力堪忧的通判大人,心想: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某家言尽于此,你就自己作去吧。
王伍向上行了行礼,便默默退回自己的班头位置。
见王伍退了回去,张恩以为是齐王的名头镇住了这个昔日捕头,便又得意起来,他拾起惊堂木,猛然拍下。
又是“啪”的一声巨响,小建崇这次真被吓着了,在老爹的怀里“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青竹顿时大怒,这堂上的傻鸟抽什么风,闲着没事拍什么惊堂木?
青竹先将怀里的大胖小子哄好,怒目瞪着堂上的张恩。
青竹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代名将,双目圆瞪自然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意。
这一瞪,张恩心中一寒,不过事到临头他也硬着头皮喝道:“本官开封府通判张恩,堂下到底何人,居然手持握开封府腰牌,还不报上名来!”
青竹也不理他,嘿嘿冷笑一声,将怀里的娃递给师父,随后晃动身形,一个箭步跳到公案前,伸手拽住张恩的衣领,腰上一较劲,把他从公案后拎了起来,使了一个过肩摔,将这货扔到大堂之上。
随后青竹抄起一根火签,再一脚踩在张恩的胸口,蹲下身子先抽了张恩三个大嘴巴,打得张恩满嘴流血。
青竹一边抽一边说道:“你特娘的听得懂人话么?什么牲口变的?穿身官袍就真把自己当人了?没打听小道爷是谁?装什么大尾巴狼。”
有那衙役想要上前,却被那些资深捕快捕头赶忙拦住了,这都神仙打架的事情,千万别往跟前凑,伤着咱们不合适。
青竹一边抽着张恩,建崇看着倒是开心,感觉爹爹在打坏人,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青竹见把儿子逗乐了,心中颇为得意,拿着火签照着张恩又反复抽了起来,打得张恩哇哇乱叫。
再看看旁边跪伏着的一众地痞,青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舍了张恩,背着双手走到跟前,低着头瞅了瞅,有几个是熟面孔,原先跟石重裔办案的时候看见过。
青竹也不废话,照着领头人的右手就跺了下去。
在那人惊天的惨呼声中,后堂传来一声“府尹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