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洒水的被子

    老兵们心里都门儿清:

    这位排长看着跟个新兵似的,实则是个硬茬子。

    从昨天站军姿到查内务,再到今天这十公里,看似不声不响,实则步步都卡着规矩。

    这种排长,是最不能惹的。

    早饭刚过,训练场的水泥地还沾着点清晨的潮气。

    许三多站在队伍正前方,作训服笔挺,帽檐压得很低。

    “军人的形象,先从军姿立住。所有人听口令 —— 军姿两小时。”

    提干区队的老兵们脚跟 “啪” 地一碰,瞬间站成标枪。

    都是部队里的老油子,最懂 “少说话多站着” 的道理,越废话越遭殃,老实绷着,两小时眨眼就熬过去了。

    高考队的学员慢了半拍,几个机灵的赶紧绷直身子收了散漫劲儿,还有几个磨磨蹭蹭扯肩带、正帽子,眼神敷衍,总觉得这排长看着白净年轻,未必真能狠下心罚人。

    “张岭。”

    “到!” 张岭跨步出列,动作利落。

    “你在这儿盯着,有乱动的、打报告的,都记下来。”

    许三多目光扫过人群,点了剩下的八个人,“陈涛、周凯、李建伟、王雪松,高波、田龙、肖锐、冯斌 —— 你们八个,上楼逐班查内务。”

    陈涛四个提干班班长应声干脆,早上出操前他们已经盯着班里捋过一遍,心里有底。

    高波四个高考班的班长却悄悄对视一眼,眼神都飘了,手心微微冒汗。

    许三多没跟着一起走,先沿着提干队的队列走了一圈,挨个扫过肩线、脚跟、手型,没挑出原则性毛病,才转身往宿舍楼走。

    推开提干一班的门,屋里整整齐齐,被子都有棱有角,牙缸毛巾摆成一条直线。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没灰,又低头看了看床底的拖鞋,鞋尖朝向差了半寸。

    “整体没问题。” 他回头跟过来的陈涛说,“洗漱用品的角度再统一,拖鞋鞋尖全部朝外,卡着床沿摆。细节抠到位。”

    “是!” 陈涛立刻应下,心里惊讶—— 这点细碎的地方,他刚才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都检查完,转身进了高考一班的宿舍,门一推开,许三多的脚步顿了顿。

    床上的被子个个方方正正,棱角硬得像刀切的,看着比提干班的还标准。

    可他目光扫过被面,指尖轻轻碰了碰被角,指尖传来的微凉潮意,瞬间扯动了沉在心底的记忆。

    恍惚间,好像又踩回了钢七连的宿舍。

    也是这样晒着太阳的午后,光线斜斜切过床沿,伍六一叉着腰站在他铺位前,脸黑得像锅底,史今坐在床边,眉头皱着,满眼无奈又心疼。

    “许三多!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咋想的!” 伍六一的声音炸在耳边,带着火气,更多是恨铁不成钢。

    那时候他还傻呵呵地笑,以为自己终于叠出了能拿优秀内务的被子,总算不拖三班后腿了。

    “我倒想问问你,你往被子上洒了多少水?” 伍六一伸手一把掀起被角,底下的褥子都潮了一片,

    “我说你这被子最近怎么跟抹了浆糊似的,比老兵的还平整!合着是靠泼水呢?这都快发霉了!你老实说,洒了多少?”

    他当时就傻了,抠着裤缝小声嘟囔:“就…… 就一杯。”

    “一杯?” 伍六一气笑了,“那你每天晚上咋睡的?”

    他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 ——” 伍六一指着他,气得话都卡壳了。

    “六一。” 史今及时开口,语气严肃,

    “三多,这个让你整好内务,不是让你拿自己身体往上扛。整齐划一是很重要,那你身体重不重要啊?内务好了,身体垮了,然后全体同志一块伺候你,你说你这账算得过来,算不过来?”

    他声音更小了,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我怕…… 。”

    “你怕什么怕!” 伍六一彻底火了,

    “你怕什么怕?!你怕怕怕,有什么好怕的,啊?!你现在是钢七连的兵,你懂不懂?!你为了优秀内务,就啥也不顾了!我告诉你许三多,钢七连需要的可不光是优秀内务!”

    伍六一上前一步伸手就抬他的下巴,力道却没敢真用重。

    “唉,六一!” 史今赶紧起身喊人。

    伍六一梗着脖子,没敢回头看史今的眼神,气呼呼地一甩手,直接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和史今。

    史今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卷起那床湿被子,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软下来:

    “走,跟我擦车去。被子晒一晒,以后不许了啊。”

    “排长?”

    高波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才把许三多的神思拽回来。

    他指尖还停在微凉的被角上,收回手,看向站成一排等着的四个班长,脸上没什么怒气,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都拿下去晒晒吧。” 他语气很平和,听不出语气,“潮乎乎的,盖着容易生病,时间长了还发霉。”

    高波愣了,本来都做好劈头盖脸挨一顿骂的准备,没想到是这话。

    他张了张嘴,赶紧点头:“是,排长,我们这就晒。”

    正说着,二班班长田龙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邀功的意思,腰杆笔直:“报告排长!我们班没洒水,都是叠出来的!”

    许三多转头看他,目光扫过对面宿舍二班那几床被子 —— 被角鼓囊囊的,看着挺括,形状却不对,边角硬得不正常。

    他没走近翻,就站在原地,平静地吐出四个字:“塞东西了。”

    田龙瞬间卡壳,脸 “唰” 地就红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边上的肖锐和冯斌也瞬间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直打鼓 —— 邪门了!

    这排长怎么什么都知道?

    洒水能摸出来就算了,咋塞硬纸板也能看出来?

    许三多没再挨个床铺翻查,转身往门口走:

    “不用查了。中午午休取消,陈涛、周凯、李建伟、王雪松,你们四个辛苦点,从各班抽几个内务好、底子稳的老兵,

    中午带着他们加练。洒水、塞纸板都不是长久办法,手把手教,练到会为止。”

    “是!” 四个班长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