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灶前忙碌,无声的答卷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她的肩膀,把枕头挪了个让她靠得更舒服的位置,没有抽走被她攥着的袖子。

    沈煜轻轻把哈尼的手从自己袖子上移开,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挪了窝的猫,本能地寻找那个熟悉的温度。

    他停住动作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醒,才将她小心地挪到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刚才靠过的位置,呼吸又变得又浅又匀。

    他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五点整。

    从躺下到现在,他大概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不困,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昨晚见到她家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倒带,外婆的笑,她母亲的热络,她父亲的沉默和审视,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像一个海关官员在检查一件来路不明的包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那场无声的考试。

    此刻哈尼就躺在他身边,睡得毫无防备,一条手臂搭在他刚才枕过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攥着他的袖子。

    她大概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留宿,和在北京公寓里的无数次一样,她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一句“你还不睡”,然后翻个身继续做梦。

    但现在他们不在北京,他们在她父母家,而她爸妈此刻正睡在隔壁的房间里,对她溜进他房间这件事毫不知情。

    他必须在她爸妈醒来之前把她叫醒,让她回自己房间,或者他在天亮之前离开这个房间,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虽然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茶几角上画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沙发上那团毛毯动了一下——不是热纳德,热纳德已经去他爸房间睡了。是小年糕。

    它蜷在沙发角落里,听到脚步声,耳朵先竖了起来,然后抬起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小年糕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在沙发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茶几底下找到了那袋狗粮,倒了小半碗在它的食盆里,又去厨房接了碗水放在旁边。

    小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和每次他回家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他蹲在旁边看它吃了一会儿,用手指顺着它后背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毛。

    窗外的冬夜还沉在黑暗里,远处有隐约的清真寺晨礼声飘过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若有若无。

    “好好吃,”他轻声说,“别吵醒他们。”

    小年糕的尾巴又敲了两下,大概是表示同意。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里的食材比他想象中更全,鸡蛋、土豆、西红柿、青椒、面粉、小米,还有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羊肉。他扫了一遍就心里有谱了。

    和面、切菜、调火候,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放轻,煎锅里油花滋滋地响,他立刻把火调小,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人。

    小米淘洗干净下了锅,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熬,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渐渐化开,粥面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土豆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过水洗掉淀粉,下锅翻炒几下,加了青椒丝和几粒花椒,出锅时根根分明,脆而不生。

    鸡蛋饼的面糊调得稀稠刚好,倒进锅里一转,摊成薄薄一张,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撒上葱花,蛋香和葱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

    羊肉剁成碎末,和洋葱粒一起炒香,加了孜然和一点点辣椒面,盛在小碟子里,是配粥的小菜。

    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在想任何事情,不是刻意放空,是专注。

    前世外婆教过他,做饭的时候手在忙,心就会安静下来。

    以前外婆在厨房里也是这样,一边擀饺子皮一边哼着叫不出名字的歌,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整个厨房都是面粉和肉馅的味道。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后来外婆走了,他也穿越到这个世界,在五哈里给大家做菜,在北京的公寓里给哈尼做夜宵。

    每一次拿起锅铲,他都会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做饭的人,心是定下来的。心不定,菜就不好吃。”

    此刻他的心是定的。

    “起得这么早?”

    沈煜转过身。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披着那件深棕色的棉背心,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她扶着门框,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透进来,把她银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外婆早。”他把火关小了一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了身体,“是不是我把您吵醒了?”

    “不是。人老了,觉少。天一亮就睡不着了。”

    她走进厨房,目光从案板上已经切好的配菜扫到锅里正在小火煎着的鸡蛋饼,又扫到灶台上那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东西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给每一件事物打分。

    “这些都是你做的?”

    “冰箱里东西不少,就随便做了几样。”他把刚煎好的鸡蛋饼盛进盘子里,边缘煎得金黄,蛋白嫩滑,蛋黄还是微微流心的状态,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淌出来,

    “外婆您先坐,马上就好。”

    外婆没有走。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炒菜时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放盐的时候不是凭手感撒,而是先在手掌心倒一点,用手指捻着慢慢洒。

    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层浅浅的笑意一直没有消退。

    老人家看人从来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厨房是最藏不住人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勤不勤快,心里有没有别人,在灶台前一站就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