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可还有话说?

    然而苏恩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冷淡而清晰,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缓冲。

    第一页数据直接砸在所有全息投影的正中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一具看起来还算健康的躯体,把底下所有坏死的组织一刀一刀地翻出来给人看。

    各区域节点的施工进度、物资损耗率、资金流向偏差、审计异常——每一项都被红框圈出,箭头直指对应的区域和负责人。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和在场所有人没有任何情感关联的化验报告。

    但听报告的人不一样。当第二页数据翻过去的时候,有人放下了咖啡杯;当第三页亮起来的时候,有人把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背挺直了;当那些被交叉比对过的审计数据一条条对应到具体节点、具体负责人、具体资金缺口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方才还带着困惑或客套的表情,此刻全都被同一种后知后觉的悚然取代——今晚不是来开会的,是来过堂的。

    夏楠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在听下属做季度汇报的老板,对报告内容既不意外也不愤怒。

    但就是这种随和,让所有人后脊发凉。

    他们宁愿他拍桌子骂人,宁愿他把数据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看,宁愿他像传闻中那样释放出让人跪伏的压迫感——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沿,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好像在等什么。

    ......

    最先开口的是欧洲的代表——咱们熟悉的恺撒·加图索的全息影像微微前倾,手肘搁在办公桌的桃花心木台面上,十指交叉。

    他面前也摊着一份数据简报,已经被他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好几道杠。他说加图索家在物资调配上确实存在漏洞,他已经让帕西去查了内部审计,三天内会出一份完整的自查报告。

    他身后书架上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其他几家密党,他会以加图索家主的名义逐个约谈,如果有需要,加图索欢迎亲自监督。

    恺撒旁边是贝奥武夫。老执行官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式的立领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看数据简报——在苏恩曦投出第一页的时候他就已经翻完了,此刻双手平放在面前的橡木桌上,声音沉而稳。

    他只说了三句话:弗罗斯特还在的时候这种事从没出过——这句话说得上是针锋相对了。他会亲自带队进驻所有密党相关节点做一次彻底清查。查到谁就是谁,不管姓什么。

    北美的汉高调出了北美十六个节点的物资清单,在夏楠发言之前先做了简短表态。他说北美这边也有类似的问题,但规模不大,涉及几个中层分包商,他已经让人去约谈了。

    他会在月底前把北美所有节点的审计报告提交给联合组织备案,同时在家族内部增设一个独立的监察岗,直接向他本人汇报。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南美那位那么急切,但每个字的后面都压着实打实的执行方案。

    他是个生意人,当然知道这种清算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含糊。

    中国的影像亮起时,老陈的光头在头顶日光灯下锃亮反光,面前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但和其他人不同,他面前的文件不是审计报告,不是物资清单,而是一份技术适配进度表。

    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发过一次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要说的东西和这场会议的主题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中国的尼伯龙根工程不是在空地上新建节点,而是在已建成的防御体系上做改造和适配。

    体系的适配和兼容与重新施工完全不同,所以不存在什么建成的施工周期,不存在物资虚报的空间,不存在需要层层审批的外包标段。

    进度表上中国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是绿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次红色预警。老陈的手指在进度表上轻轻敲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话——中国的节点会按照既定计划完成适配,不会拖尼伯龙根计划的后腿。

    和中国方一样完全不吃压力的还有日本——源稚生的全息影像安静地立在长桌末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克制。

    整场会议他没有发过一次言,没有做过一次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表态,听完了夏楠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就奇怪了”,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因为日本所有节点的进度,从始至终都是压着计划线超额完成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表态,数据摆在那里,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发言。

    这倒不是说他们多守规矩——没办法,日本这地方基本上已经完全属于夏楠的管辖了,其他地方不会有人盯,但日本这边的财报可是会定期受苏恩曦审查的。

    非洲的四位分区代表影像并排列在长桌靠后的位置。他们发言的顺序很默契,从北非到南非依次开麦,每个人说的内容也大同小异——承认存在管理疏漏,承诺彻查,请求联合组织派遣独立审计组进驻。没有推诿,没有辩解,但也谨慎地没有主动报出任何具体的人名。

    夏楠没有追问。他给非洲留了余地,这个地方乱他是知道的,就连这几个发言人也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那些了。但这个余地不是无限度的——这种显而易见的遮掩态度,夏楠不想多言——只要对方受得了接下来的清洗就行。

    南美和澳大利亚的代表发言相对简短。南美负责人是一个深棕色皮肤的混血种女性,语速很快,说她已经冻结了三个可疑账户,相关人员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澳大利亚的负责人则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平稳但措辞紧张,只说澳洲节点本身没有问题,但南太平洋几个外围锚点可能存在物资虚报,他会在一周内提交报告。

    南极是最后一个。作为共同管理区,南极节点的负责人由秘党委派。

    他的全息影像有些模糊,信号显然不太稳定,但足够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承认南极的工程进度确实比预期慢了百分之十二,问题出在物资运输链上,他已经向联合组织申请了新的补给线审批。

    然后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像是当面汇报的语气补了一句:他会亲自盯接下来的每一个标段。

    ......

    夏楠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所有人的表态。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沿,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后,他没有点头,没有说“好”,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每一道全息投影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像是随口一提的困惑。

    “看起来大家都没什么大问题——那就奇怪了。既然大家都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效率为什么会这么低?莫非......是我弄错了?”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去接这句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它像一把没有预兆就架在了所有人脖子上的刀——不需要用力,只要放着,就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夏楠没有等他们回答。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不是来查账的,也对诸位手底下的破事不感兴趣。我只需要诸位解决问题——怎么解决,我不管。但以后如果效率还是提不上来,就别怪我亲自介入。”他顿了顿,目光从所有投影脸上缓缓扫过,“希望到时候,诸位不要觉得我管得太宽。”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人说话。夏楠靠回椅背,那个随和的弧度重新回到了嘴角。

    “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成效。老唐给了每个地方一个参数,如果一个星期后达不到成效......我不听任何借口。”

    (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