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暗夜查证

    赵和平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录音和数据正在被沈翊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

    周德茂还在办公室里,笑眯眯地跟同事开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辆黑色迈腾还不知道是谁开的,但“迈腾侠”一定还在柳沟镇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看手机,也许正在打电话,也许正在笑——笑秦江今天在仓库里看到空箱子时那张僵硬的脸。

    秦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光又开始闪了。

    闪了三下,没亮。又闪了三下,还是没亮。

    秦江盯着那根灯管,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灯光又闪了两下之后,彻底灭了。

    办公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秦江坐在黑暗中,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听到楼下有人在喊“下班了下班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秦江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晚上八点,老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秦江的办公桌上,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放了一块砖头。

    “经发办的档案柜里翻出来的,”老陈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跑了一身汗,运动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老周经手的所有跟孟庆国公司相关的审批文件,一共四十七份,时间跨度从一九九九年到去年。”

    秦江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一九九九年孟庆国砖窑扩建的审批文件——那时的孟庆国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砖窑主,审批文件上的签字是周德茂,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第二份是二〇〇三年孟庆国运输公司的注册文件——法人代表是孟庆国,但注册地址写的是柳沟镇政府经发办的地址。也就是说,孟庆国的第一家公司,注册在镇政府里面。

    秦江看了一份又一份,看到第十几份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早期的文件都很正规,该盖的章都盖了,该签的字都签了,流程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从二〇一〇年前后开始,文件的“质量”明显下降了。

    有的文件没有盖章,有的文件签字不全,有的文件日期对不上,有的文件甚至连内容都是空白的,只填了一个标题。

    到了最近几年,很多文件根本就是“形式大于内容”——审批是走了,但批的是什么、批给谁的、批了多少,都写得含含糊糊,像是在故意打马虎眼。

    秦江把那些有问题的文件挑出来,放在一边。挑到最后,那摞“有问题”的文件比“没问题”的还要厚。

    “老陈,”秦江抬起头,“你去调文件的时候,老周在不在?”

    “在。”

    老陈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看到我进去,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问‘陈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说‘市局要求调取一些文件,例行公事’。他说‘哦,好的好的,你随便拿,随便拿’。”

    老陈顿了顿,模仿老周的语气——那种笑眯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他站起来,亲自帮我开的档案柜,帮我找的文件,一边找一边说‘陈警官你看看,我们经发办的档案管理还是很规范的,每一份都有登记,每一份都有归档。

    我说‘周主任你坐着吧,我自己找就行’,他说‘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把文件拿给我之后还给我倒了杯水,说‘陈警官辛苦了,喝杯水再走’。”

    老陈学完,恢复了正常的语气,表情变得严肃了:“秦局,这个人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秦江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不是定力好,这是——练出来的。”

    “对。”老陈点头,“练了二十多年的‘笑面虎’功夫。”

    秦江把挑出来的那些“有问题”的文件重新装进文件袋,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1”字。

    “‘秋风行动’的收网还要几天,但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周德茂这个人,我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但七成不够,我要十成。”

    “怎么才能到十成?”

    “李有财。”

    秦江转过身,“李有财跟周德茂共事十几年,他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多。明天一早,我去找李有财。他不开口,我就不走。”

    老陈想了想:“李有财那个人,‘属牙膏的——不挤不出’。你得多挤几回。”

    秦江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就挤到他出来为止。”

    李有财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他的媳妇在厨房里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有节奏的声响,馅料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是茴香猪肉的——秦江闻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饺子馅。

    但这种家常的、温暖的气味,与此刻堂屋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江坐在李有财对面,没有催他。

    审讯是一门艺术,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他端起李有财媳妇倒的茶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些碎末浮在水面上,喝进嘴里带着一丝苦涩。

    李有财盯着桌面,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的目光就停在那道裂缝上,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李有财终于开口了。

    “秦所长,”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我从哪里说起?”

    “从头。”

    秦江放下茶杯,“从你第一次跟孟庆国的人接触说起。”

    李有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