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十二年的枷锁
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扇面一样展开,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他看起来不像五十一岁,更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嘴角两边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那是……十二年前了。”
李有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二〇一二年,秋天,跟现在差不多的时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像是一个尘封了很久的故事终于找到了讲述者。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老周——周德茂来找我,说晚上一起吃饭,有个朋友想认识我。
我说什么朋友,他说‘做生意的,以后可能用得着’。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秦江没有插话。他知道“老周”是谁,但他要听李有财自己说出来。
“晚上在镇上那个‘聚贤楼’饭店,就是你们接风宴那个地方。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周,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很客气,笑眯眯的。”
李有财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人自我介绍说姓赵,叫赵和平,是省城来的律师。”
秦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和平——又是赵和平。
这个人在孟庆国案中的角色,比他之前以为的要重要得多。他不仅是孟庆国的律师,更像是孟庆国在柳沟镇的“外交官”。
“赵和平跟我说什么来着……”
李有财歪着头想了想,“他说‘李主任,久仰久仰,王书记经常提起你,说你是柳沟镇的‘老黄牛’,工作踏实,任劳任怨。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省城来的大律师都知道我,还挺有面子。”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自嘲的笑:“现在想想,人家那是先给你戴高帽子,把你捧得高高的,然后才好让你往下跳。”
“那天晚上都说了什么?”秦江问。
“没说什么实质性的,”李有财摇头,“就是吃饭、喝酒、聊天。
赵和平问了我一些镇上的情况,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散的时候他留了张名片给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后来呢?
“后来——”李有财的声音又变得艰涩了,“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儿子在省城出了车祸。”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动。
他把手塞到膝盖下面压住,但抖动的力量从手臂传到了肩膀,整个人都微微颤了起来。
“我儿子当时在省城读大二,骑电动车被一辆货车刮倒了,人飞出去好几米,头着地。”
李有财的眼眶红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脑部有出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十几万。”
“我那时候哪有那么多钱?”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我一个月工资不到四千块,媳妇开杂货店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家里存款就两万多。我找亲戚借了一圈,借了三万多,还差一大截。”
秦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种“雪中送炭”的套路,他在太多案件里见过了。
先是制造危机,然后出手相助,让你欠下人情,然后用这个人情一步步把你拉下水。
“就在我最难的时候,老周来找我了。”
李有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份别人写的稿子,“他说‘老李,你的事我听说了,赵律师想帮你’。
我说‘赵律师怎么帮我?
’他说‘赵律师在省城有关系,可以帮你安排最好的医生,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赵律师先帮你垫上’。”
“我当时犹豫了。我跟赵和平才见过一面,他凭什么帮我垫十几万…
老周说‘赵律师是热心肠,你别多想’。我信了。”李有财低下头,“我信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厨房里擀面杖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李有财的媳妇也在侧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后来呢?”秦江问。
“后来,手术做了,我儿子恢复得还不错。
赵和平真的垫了十五万,医院的费用他直接跟医院结算的,我连账单都没看到。”
李有财抬起头,看着秦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悔恨的东西,“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是好人。我跟媳妇说,省城有个赵律师,是我们家的恩人。”
秦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恩情”的代价,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过了大概半年,我儿子出院了,回学校继续上学。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欠赵和平的钱,我慢慢还/就是了。
我每个月省出一千块,准备还他,但老周说‘不急不急,赵律师不差这点钱,你先用着’。”
“又过了两个月,老周来找我,说赵律师想请我帮个忙。”
李有财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面墙上的第一道裂缝,很细,但一旦出现了,就会越裂越大。
“什么忙?”秦江问。
“帮一个公司办一个施工许可证。”
李有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镇西头那个老仓库区的改造手续。”
秦江的目光一凝。老仓库区——那个密室的所在地。原来从一开始,那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我给办了。”
李有财的声音开始发抖,“手续不全,我帮着补了。该盖章的地方没盖,我帮着盖了。
该签字的人不在,我把字签了。我知道那是违规的,但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跟自己说,就这一次。人家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还人家一次人情,应该的。就这一次。”
秦江轻轻摇了摇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第一次了。在这种案子里,他听过无数次“就这一次”。
第一次收红包的人说“就这一次”,第一次走后门的人说“就这一次”,第一次帮人打招呼的人说“就这一次”。
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就这一次。”
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再也停不下来。
“后来呢?”
秦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后来,就一次又一次了。”
李有财用手背擦了擦脸,但那眼泪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涌出来。
“赵和平后来又找我办了好几次事——帮孟庆国的公司办各种手续、批各种文。
……李,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人家赵律师帮了你那么大的忙’。我说‘我欠的钱我会还’,老周说‘你拿什么还?
十五万,你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再说了,人家赵律师帮你的不只是钱,还有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