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突审牵出日记本

    李有财交代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江把笔录本合上,放在桌上。

    李有财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李主任,你儿子在省城,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

    李有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秦所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和平死了。”

    秦江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知道他事情的人,不止赵和平一个。

    你儿子在省城,周晓东在省城,还有那个叫方敏的女人——你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李有财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方敏?”

    老陈在旁边插了一句,眉头拧了起来,“就是周德茂在省城的那个相好的?”

    李有财下意识地点头,点了一下,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看看秦江,又看看老陈,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方——”

    “我们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秦江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李主任,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再来问你,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有财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发出的气泡声。

    断断续续哭了大约一分钟,他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方敏……是老周在省城的女人,我媳妇听刘桂兰说的。

    老周跟那个方敏在一起好几年了,刘桂兰翻过老周的手机,看到过他们的聊天记录。

    方敏在省城开了一家美容院,老周的儿子周晓东还在那家美容院有股份。”

    老陈和秦江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桂兰还说什么了?”秦江追问。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刘桂兰说,老周有一本日记本,从年轻的时候就写,一直写到现在。

    她在家里偷偷翻到过,里面记了很多东西——什么人、什么事、什么钱、什么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记本,周德茂有日记本。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本日记就是比赵和平的电子记录更原始、更私密的证据。

    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日记,里面记录的工作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果这个人恰好是一个腐败分子,那这本日记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日记本在哪儿?”

    “刘桂兰说老周随身带着,从来不离身。她翻到的那次,是老周忘在书房里,她偷偷看了几页就被老周发现了。

    老周当时就翻了脸,把日记本抢过去,还打了她一巴掌。”

    李有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桂兰说,她想离婚,但不敢。

    老周握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她什么都没有,离不了。”

    听到这里,老陈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什么招都能使出来。

    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的证件都扣了,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外面养着小的,家里扣着大的,两头都不耽误。周德茂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秦江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着——周德茂有日记本,刘桂兰知道日记本的存在,刘桂兰恨周德茂,刘桂兰想离婚但离不了。

    这个女人,就是整个案子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李主任,你跟嫂子说,”秦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明天上午,我媳妇会来找刘桂兰。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在学校跟她聊聊。不谈案子,先建立联系。”

    李有财愣了一下:“您媳妇?”

    “对。陆瑾瑜,市纪委的。”

    秦江说得轻描淡写,但“市纪委”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李有财的脑袋里。

    交代完所有的事,秦江和老陈走出了李有财家。

    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那只花猫还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摆着,像是在送客。

    老陈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盘旋着升上夜空。

    “秦局,你说那个方敏,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陈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一个开美容院的,能让周德茂这种老狐狸死心塌地,还能让周晓东入股她的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秦江拉开车门坐进去:“让沈翊查。方敏这个名字,赵和平的录音里也提到过。”

    老陈发动车子,桑塔纳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巷子。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两边的老房子在灯光中一闪而过,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对了,秦局,阿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老陈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在沈翊那儿帮忙整理材料,发现赵和平那个‘关系网’里有一个人的代号特别有意思,叫‘花蝴蝶’。

    阿强说‘陈哥你猜这个花蝴蝶是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吧’,他说‘不对,是个男的,五十多岁,秃顶,大肚腩’。

    我说‘那为什么叫花蝴蝶’,他说‘因为这人每次收钱的时候都穿一件花衬衫,特别扎眼。赵和平在备注里写的是——此人爱穿花衣,如同蝴蝶,故名。’”

    秦江嘴角弯了一下。

    老陈继续说:“阿强说‘陈哥,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收黑钱还穿花衬衫,生怕别人记不住他?

    这叫“猪八戒戴花——自觉美得很”’。我说‘人家有人家的审美’,阿强说‘他的审美跟他的道德水平一样,都是负数’。”

    秦江终于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笑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陈,你觉得周德茂那个日记本,会放在哪儿?”

    老陈想了想:“按李有财说的,随身带着。那就是要么在他身上,要么在他车上,要么在他省城那个相好的手里。他要是去了省城找方敏,日记本八成也带去了。”

    秦江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所以他去省城,不只是找方敏,还是把最要命的东西带过去。”

    “对。这叫‘狡兔三窟’,窟没找到,兔子先跑了。”

    回到派出所已经快九点了。秦江上楼的时候,正好在楼梯口碰到了小张。小张穿着一身作训服,正准备下楼,看到秦江,忽然站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秦所,我、我有事跟你说。”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

    秦江停下脚步:“什么事?”

    小张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别人,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下午,周主任——不,周德茂,给我打了个电话。”

    秦江的目光一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小张咽了口唾沫,“他说‘小张,我知道你在帮秦所长查案,我不怪你。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跟秦所长说,他查的这些东西,上面有人。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还说‘小张,我看你长大的,我不想你出事。你劝劝秦所长,柳沟镇的水太深,他不是本地人,有些坑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小张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信任的人欺骗之后的、无处发泄的、憋闷在心里快要爆炸的愤怒。

    秦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秦所,他不是说着玩的。”

    小张的眼眶红了,“他在柳沟镇这么多年,他认识什么人,有什么门路,我们都不知道。他能打电话给我,就说明他已经不怕把事闹大了。”

    “他怕。”

    秦江的声音很平静,“他非常怕。他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打这个电话。小张,你记住了——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才会去威胁别人。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威胁。”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秦江站在走廊里,看着小张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老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周德茂这是‘狗急跳墙’啊。先是打电话威胁小张,下一步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所以他必须尽快被找到。”

    秦江转身走进办公室,“让沈翊重点查方敏美容院这条线。

    周德茂去省城,十有八九是去找方敏。找到方敏,就能找到周德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瑾瑜就到了柳沟镇。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跟镇上那些来赶集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老陈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去加油站接她,回来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到了派出所,秦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门一关,陆瑾瑜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刘桂兰那边,我直接去学校找她。

    以‘学生家长’的身份,课间的时候聊几句。不谈案子,先建立联系。”

    “不行。”

    秦江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周德茂能在柳沟镇藏这么多年,他在镇上肯定还有眼线。你一个生面孔出现在学校,万一被人盯上了——”

    “所以我不能让人盯上。”

    陆瑾瑜打断他,“我做纪委工作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学老师的谈话,我还应付不了?”

    秦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一个很小的、像纽扣一样的东西,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

    “沈翊做的定位器。你带在身上,万一有事,我们能找到你。”

    陆瑾瑜接过定位器,在手心里掂了掂,装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秦江注意到,她装好之后用手按了按那个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老陈站在门口,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瑾瑜,你知道周德茂那个人有多阴吗?

    他连自己老婆的证件都扣,他能对别人手软。

    你一个人去学校,万一他那边的人也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