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会所与程序之道
“周德茂，”秦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去过那个会所吗？”
周德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去过一次。但不是梁家坤叫我去的，是方敏叫我去的。
她说梁家坤不在，让我去看看装修。我去了，楼上确实装修得很好，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信吗？”秦江问。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秦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坦然:“秦所长，到了这个地步，我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地方确实存在，而且不简单。”
审讯室里的气氛凝固了几秒。
秦江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老陈也跟着出来了，把本子合上，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秦局，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必要骗我们。”
秦江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了，骗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自己去查。”
“怎么查？那个会所在省城，在方敏的美容院楼上。方敏现在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咱们怎么进去？”
秦江想了想，转过身看着阿强。
阿强被秦江的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秦所，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阿强，你刚才说那个会所是什么？”
“我说那是‘阎王爷开饭店——鬼才上门’。怎么了？”
“你这句话提醒我了。那个会所，既然是不对外营业的，那就一定有专人负责接待、安保、服务。
这些人不会是方敏一个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沈翊，你能查到那个会所的员工信息吗？”
沈翊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可以试试。美容院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有员工名单，我可以顺着查下去。”
“查。把每一个员工的背景都查一遍，尤其是那些能上楼的。”
沈翊点了点头，缩回了办公室。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那个表情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秦局，您说这个案子，查到最后会查到谁？”
秦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老陈嚼着口香糖，声音含混不清，“梁家坤可能还不是最大的。他上面，说不定还有人。”
秦江没有接话。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对的。梁家坤已经是退休的省委政法委书记了，但他的上面还有更大的鱼吗？
秦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只要顺着绳子往上爬，总能爬到绳子的尽头。绳子的尽头是什么，他现在不看，等爬到了再说。
“行了，老陈，你进去继续审。把胡志远那个会所的细节问清楚，什么时候建的，谁装修的，花了多少钱，从哪儿出的钱。这些东西都要问，越细越好。”
老陈点了点头，又嚼了一口口香糖，转身进了审讯室。
秦江站在走廊里，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掏出手机，给陆瑾瑜发了一条消息:“周德茂交代了。方敏的美容院楼上，有一个梁家坤的会所。不对外营业，用来见人。”
陆瑾瑜秒回:“这个信息很重要。我马上告诉方远。”
秦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到沈翊的办公室门口。沈翊正趴在电脑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闪过一行一行的代码和数据。
“沈翊，会所的员工信息多久能查到？”
沈翊头也不抬:“给我两个小时。方敏的美容院员工有十二个人，我要一个一个查他们的社保记录、银行流水、家庭背景。
能上楼的应该只有少数几个，其他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楼上还有个会所。”
秦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翊忽然叫住了他。
“秦局，我查到胡志远那个边境仓库的另一个信息。”
沈翊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图，指给秦江看，“您看这里，这个仓库的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
卫星图上能看到这条路上有车辙印，而且不是普通的小车，是货车。这说明什么？说明仓库可能有后门，能通到后山的公路上。
万一有人从前门突袭，他们可以从后门转移。”
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张卫星图看了半天，然后“啧”了一声:“这叫‘狡兔三窟’？不对，这得是‘狡兔十窟’。又是前门又是后门的，胡志远这是给自己留了多少条退路？”
秦江盯着那张卫星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门后门，两条路。如果有一天要端这个仓库，必须同时控制前后两个出口，否则里面的东西就会从后门溜走。
“沈翊，把这张图打印出来，挂在墙上。”
“好。”
阿强站在秦江旁边，看着那张卫星图被沈翊用图钉钉在墙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时很少见的认真。
“秦所，您说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累了？”
“不累。”
阿强摇了摇头，“就是有时候想，我们这么查下去，查到最后，万一上面的人一句话就把案子压下来了，那我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周德茂的日记本、赵和平的录音、方敏的美容院、胡志远的仓库——这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是一摞废纸。”
秦江看着阿强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阿强，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日记本送到方远那里，而不是走正常的汇报路径？”
阿强愣了一下:“因为怕被截胡？”
“对。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案子压下来。
但方远不是省里的人，他是中央直接派的。他手里没有‘一句话就能压下来’的权力，他只有‘按程序办’的权力。
但‘按程序办’这四个字，有时候比任何人的一句话都管用。因为程序是不能被一个人随便改的，程序是死的，但死程序咬起人来，比活人还狠。”
阿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啪”地一拍大腿:“秦所，您这话说得对，程序就像是一条河，河是死的，但水是活的。
你挡不住水，水总会找到路流过去。梁家坤挡得住一个人，挡不住一条河。”
老陈从审讯室里探出头来:“阿强，你又在外面嚷嚷什么？进来帮忙记录！”
“来了来了！”阿强冲秦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跑进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