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功亏一篑
队伍最前面的尖刀已经翻过了西侧那道矮坡。他们的身影从坡顶消失,又从坡的另一侧出现,变成了坡面上几个移动的灰色小点。中段的盾手正在快速通过开阔地上一条干涸的浅沟,沟底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块和枯黄的草根,泥块被踩碎了,草根被踩断了,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维多利亚走在盾手中间,步子很快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盾手踩过的位置,鞋底的纹路和前面的脚印完全重合。
维多利亚回头看了一眼。
磨坊村在她身后燃烧。桔红色的火光把灰白色的晨雾染成了暗红色,像有人在一块灰色的布上泼了一盆血。石楼的轮廓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旗杆上那面金狮旗还在,旗面被热浪蒸得微微抖动,旗面的边缘已经烤焦了,卷起来一小截。塞德里克还跪在街中间,他的身影在烟雾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个灰黑色的、轮廓不清的剪影。
她又转回去,面朝前方。
晨雾在她面前裂开一道口子。她走进雾里,雾在她身体周围被推开,像船在水面上航行时船头推开水面。雾在她身后合拢,像水在船尾重新汇合。她走了大约一百步之后,身后的磨坊村就完全看不见了,眼前只有灰白色的雾和雾下面灰黑色的冻土。
亚历山德丽娜从东侧坡脊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片灰黑色的队形被晨雾吞没。
她趴在那里,身体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着冻土,外套上沾满了泥和草屑。她的手里攥着了望镜,镜筒搁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她的掌心捂热了。从她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磨坊村尽收眼底——石楼的屋顶、主街的走向、西侧那道矮坡的轮廓,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位置在磨坊村东侧大约两里处,一道不高不低的坡脊上。坡脊上长着低矮的灌木丛,枝条干枯,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她趴在两丛灌木之间,身体完全被枝条遮住,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
苍牙的队伍正在从西侧矮坡翻过去。队形很整齐,盾手在前,弩手在后,中间是维多利亚和她的亲卫团。灰黑色的队伍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像一条移动的蛇,蛇头已经翻过了坡顶,蛇身还在坡面上,蛇尾还在磨坊村西侧的开阔地上。
“殿下,她们撤了。”格雷夫趴在她右侧,声音压得很低。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灰黑色的蛇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西侧的晨雾里,了望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看。
从第三营、第七营和后勤营传回的消息来看,三个方向的部队都马上就要到位了。北口被堵,南口被封,东侧被压。如果维多利亚在石楼里多耽搁一小会儿,哪怕只耽搁几十个呼吸,第七营就能封死西侧的退路。
但她没有耽搁。她在石楼门前停了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就走了。
亚历山德丽娜把了望镜从眼前放下来。镜筒搁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她的手指在镜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在金属表面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就差一点。如果维多利亚再多犹豫一小会儿,如果苍牙的斥候传消息再慢一点,如果第七营的推进速度再快一点——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维多利亚今天就出不去了。
但维多利亚没有犹豫。她的斥候传消息很快。第七营的推进速度是正常的,但维多利亚的撤退速度比第七营的推进速度更快。
“殿下,”格雷夫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第三营的传令兵到了。询问是否追击。”
亚历山德丽娜想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了。维多利亚的反应那么快,说明北境军里的苍蝇还没有捉完,让他们原地待命吧。”
“是。”
……
晨雾在丘陵地带散得很慢。
队伍翻过西侧矮坡之后,雾气从坡顶往下压,把前面的路遮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前方士兵的后背和肩膀在灰白色的雾里一耸一耸地移动。靴子踩在碎石和冻土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楚,嘎吱、嘎吱、嘎吱,几百双脚踩出同一种节奏,像一把钝刀在一块大石头上来回磨。
没有人说话。
整个队伍像一条被压扁了的蛇,沿着丘陵之间的沟壑往西移动。盾手走在最前面,盾牌竖在身侧,边沿磕在膝盖上发出细密的、沉闷的声响。弩手夹在中间,弩机背在背上,空着双手,有些人低头看路,有些人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尖刀队长走在队伍最前端,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前方的动静,然后继续走。
士气肉眼可见地低。
苍牙的士兵们不是第一次打败仗,但在首领亲自带队的情况下还毫无斩获则是另一码事。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人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攥紧手里的武器。后排的一个年轻弩手走慢了半步,被后面的人用肩膀顶了一下后背。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把头压得更低,盯着自己脚下的碎石,像是要在地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尖刀队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个在清理河道哨位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兵,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颧骨上那道口子在晨光里翻着嫩红色的肉。他一边走一边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有懊恼,也有不甘。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个驮着两把重弩的工兵走在队伍中后段。他的肩膀被弩带勒出了两道深印子,左脚的靴底磨穿了半边,每走一步都从磨损处漏出一点碎石渣。他前后看了看,然后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吞掉了大半,只有离他最近的人听到了,但也没人接话。
维多利亚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节奏和她的步伐一致。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也没有皱,左手按在弯刀刀柄上,拇指在缠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整支队伍保持一致,没有掉队,也没有赶超。
但她确实注意到了周围的气氛。
那些低垂的脑袋,那些紧抿的嘴唇,那些攥着武器攥到指节泛白的手。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但也没有人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打完仗之后不说话,说明这仗打得不顺。打得不顺的时候不说话,说明心里憋着一股劲找不到地方使。
她把这个观察收在心里,没有出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背面是干涸的浅沟,沟底铺着灰白色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块。维多利亚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在沟底休整片刻。
士兵们靠着土坎坐下来,喝水、检查武器、包扎轻伤,也有人靠着背包闭眼休息。依然没人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沉默比在行军路上稍微松了一点,像一根被稍微拧松了的弦。
维多利亚走到沟底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在一块石头上面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把水壶放回腰间之后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朝旁边招了招手。
尖刀队长过来了。他脸上也带着行军路上沾的灰和血,左肩的甲片被什么钝器砸凹了一块,凹痕边缘的甲片翘着,但他没有处理。他在维多利亚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两腿分立,手自然垂在身侧。
“百人长,你也过来。”维多利亚又朝另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野猪人百人长从队伍中段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在维多利亚右手边站定,和尖刀队长一左一右。
维多利亚没有让他们坐下。她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他们,语速平稳,和平时布置任务时没什么两样:“从号角吹响,到帝国援军从三个方向出现,中间隔了多久?”
尖刀队长想了一下:“从西坡到石楼,再到撤退,加起来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号角响之后,南、北、东三个方向的援军差不多是同时出现的。”
“东边的人是从坡脊后面翻过来的,”百人长插了一句,“北口的也是在差不多时间堵上的。前后差不了太多。”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把水壶放回腰间,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面前两个人。
“正常来说,号角响了之后,磨坊村的守军最多就地组织抵抗,调不动外面的部队。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北口和东边的驻军,从接到消息到赶到位置,至少要几个时辰。”
尖刀队长没有接话。百人长皱了一下眉,也沉默着。
维多利亚把手上的泥拍了拍,抬起头,看着尖刀队长。
“那你们觉得他们是怎么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