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乱世,当用重典!
宴席终罢,宾主尽欢。
严怀安带着几分微醺,在节度府仆役的引路下,乘车返回城外专门安置外使的馆驿。
一路之上,他闭目倚在车中,心底反复回味着席间刘靖的言谈气度与拉拢联手共伐雷彦恭的提议,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沉吟,暗自盘算着如何撰写奏疏,传回成都,让自家仔细权衡利弊得失。
待到车马入馆驿,自有随行侍从伺候安顿、奉上醒酒茶汤,暂且不表。
另一边,节度府内堂偏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宴席之上刘靖只是浅酌数杯,并未贪杯,此刻褪去应酬的客套神色,周身气场恢复沉静从容。婢女早已煎好一壶醒酒茶,茶汤清冽,热气袅袅,摆在案几之上。
厅堂之中,只留刘靖与谋士陈象二人相对而坐。
陈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茶汤,驱散席间酒意,放下茶盏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节帅,依在下看来,蜀主王建此番遣使远道而来,不过是做一场无本的买卖。”
刘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似笑非笑,抬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象娓娓分析道:“王建此人野心极大,从早年朱温篡唐时,广发讨剿檄文,便能看出一二。此番遣王怀安前来,送些薄礼,奉上国书,满口交好共抗伪梁,不过是空说漂亮话,白卖人情。”
“既不用出兵耗损兵马粮草,又能与节帅结下邦交之谊,还能借节帅之势震慑荆南、稳住南疆,稳赚不赔,毫无损耗。可若要让他真正发兵出川,与咱们联手夹击雷彦恭,分担兵戈风险、直面战火,依王建那保守多疑、空手套白狼的性子,怕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陈象目光笃定,直言判断,并不看好王建会出兵相助。
刘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苦入喉,心神愈发清明。
“你之所言,自是情理之中。”
他语气从容,胸有成竹,丝毫没有因为预判王建不愿出兵而有半分失望。
“本帅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指望王建肯倾力出兵。”
陈象微微一怔,随即拱手:“愿闻节帅高见。”
刘靖缓缓道出心中时局研判,条理清晰,目光俯瞰天下大势:
“如今中原伪梁朝堂动荡,朱温已死,朱友珪弑父篡位,刚刚登临帝位,根基未稳。眼下他最要紧的事,是忙着清洗朝堂异己、收拢兵权、稳固自己的皇位,对内安抚朝臣宗室,对外震慑各地旧将藩镇,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和兵力,跨越千里南下,理会荆南雷彦恭这点边角纷争?”
“再说淮南杨吴,看似兵精水师强盛,可如今朝堂实权尽掌在徐温手中。徐温老谋深算,城府极深,此刻正是他收拢权柄、压制杨氏、稳固自家权位的关键时刻。以他老谋深算的性子,最忌讳节外生枝、横起战端,打乱他掌控吴地朝局的布局。即便他有心借机捣乱,也只敢在边境小打小闹,绝不敢大举出兵深度介入荆南战事。”
说到这里,刘靖眼神越发深邃:“既然伪梁无暇南顾,淮南不敢妄动,那雷彦恭、高季恭之流,本就翻不起多大风浪。王建愿意出兵,那是锦上添花,多一分牵制之力。就算他按兵不动、坐壁上观,于我大局也毫无损伤。”
陈象听得连连点头,面露恍然之色。
刘靖继续道:“本帅要的,从来不是王建那点兵马。只要蜀使来过、邦交定下、联手共抗伪梁的风声放出去,足矣。届时朝野四方都会知晓,蜀中已与我暗通款曲,结成唇齿之盟。单凭这声势,便足以震慑高季兴这条癞皮狗,让他不敢明目张胆驰援雷彦恭,只能缩在荆南畏首畏尾,不敢肆意妄为。”
这番布局,不以借兵为目的,而以声势制衡、舆论施压为手段,运筹帷幄,步步算计人心与时局。
陈象听完,心中由衷折服,当即拱手躬身,语气满是敬佩:“节帅深谋远虑,洞察时局人心,步步皆有算计,高下之分,我辈远远不及。看似邀蜀中联手,实则早已算透各方诸侯心思,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高明!”
一句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真诚又妥帖,不显刻意。
刘靖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二人又就眼下湘赣防务、粮草调度、地方吏治以及水师后续整训诸事,闲聊商议了半晌,剖析利弊,敲定诸多细碎安排。
夜色渐深,庭外晚风微凉,更漏声声。
陈象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拱手告辞:“夜深露重,在下便不叨扰节帅歇息,先行告退。”
“先生慢走。”刘靖微微颔首,命仆役引路送陈象出府。
厅堂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孤灯摇曳,茶烟袅袅。
刘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形,带着几分慵懒倦意,缓步往后苑走去。
节度府后苑雅致清幽,回廊曲折,花木掩映,虽是初冬,依旧松柏常青,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寒。苑内专门辟有一处汤房,引地热温泉入室,专供刘靖平日里沐浴休憩。
刚走到汤房门外,一名身着青衫罗裙、容貌娇俏貌美的婢女早已候在廊下。
婢女年岁二八,身姿窈窕,眉眼清秀可人,见刘靖走来,连忙屈膝福身,声音柔婉软糯:“节帅,热水早已备妥,汤房内暖炉也已烧热,只待郎君入内沐浴。”
刘靖微微颔首,迈步走入汤房。
婢女连忙紧随身后,上前伸手,便要伸手为刘靖宽衣解带,伺候沐浴梳洗。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慕与期盼。
这节度府后苑之中,稍有几分姿色的婢女,谁不喜爱刘靖年轻俊美、风姿卓绝,况且又身居一方节帅之位,手握荆湘江西大权,权势滔天。若是能得他垂青,爬上枕边,便可一步登天,摆脱卑贱婢女身份,从此锦衣玉食,跻身主子之列,是无数少女心底暗藏的奢望。
可谁都清楚,刘靖入驻巴陵节度府以来,始终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后苑众多美貌侍女,竟无一人能近他身侧。
就在婢女纤手将要碰到衣襟之时,刘靖轻轻抬手,淡淡开口:“不必伺候了,你先退下吧,我独自便可。”
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婢女动作一僵,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俏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哀怨与失落,眼底微光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满是委屈怅然。她咬了咬唇,不敢违逆,只能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低声应道:“是,节帅。”
随后慢慢转身,步履迟缓,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的失落与落寞,悄然退出汤房,消失在回廊夜色之中。
刘靖立在原地,望着婢女悄然离去的纤细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些少女的心思,他如何看不破?
自己如今正值年少,容貌俊朗,地位权势更是天下顶尖,后苑这些稍有几分颜色的婢女,谁不心存攀附之意?
盼着一朝承恩,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他心中自有定力与坚守。
少年戒色,中年戒斗,老年戒得,此乃君子三戒。
身处乱世逐鹿,欲要横扫诸侯,扫清寰宇,成就一番帝王霸业,首要便是懂得克制私欲,清心敛欲,不沉溺儿女情长,不耽于声色温柔。
如今他已有五房妻妾,虽说其中有两人皆是出于政治联姻、拉拢世家藩镇的考量,并无太多深情,可终究名分已定,枕边有人,已然足够。
单单这五房内眷,平日里后院琐碎、人情纠葛、闺中牵绊,便已时常让他觉得头疼费心,疲于应付。
他心中暗自感慨,也不由想起那位远在杭州的‘老丈人’。
钱镠后院有名有份的妻妾就有几十上百人,没名没分的只怕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子女成群,却能把后苑打理得井井有条,平衡各方妻妾子嗣,丝毫不出乱子,这哪个男人看了不翘起大拇指,称一声牛逼!
收敛纷乱思绪,刘靖褪去杂念,抬手自解衣襟,迈步走入温热的汤池之中。
暖意包裹周身,洗去一身凡尘应酬与案牍劳形,闭目凝神,静享片刻安宁,心中却依旧在复盘天下大势,盘算着征讨雷彦恭、制衡伪梁、稳住淮南、联蜀造势的每一步布局。
……
翌日,天犹未亮,东方天际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初冬的巴陵寒意彻骨,夜雾未散,凝作细密的霜花,覆在庭院的青砖、松枝、瓦当之上,触目皆是一片清冷素白。朔风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草木早已落尽繁叶,只剩枯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整座节度府还沉在黎明前的静谧里,唯有更漏之声,滴滴答答,清晰可闻。
刘靖醒得极早。
常年戎马征战、枕戈待旦的生涯,早已让他养成了闻鸡起舞的习惯,无需人唤,天光微亮便已起身。他并未唤人伺候,独自披衣走出寝房,来到后苑空旷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青砖铺地,霜白一片,寒气逼人。
勇武,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刘靖站在场中,随手将外袍褪下,随手抛在一旁石凳之上,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紧实匀称的肌理。常年征战练出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肩宽腰窄,胸腹线条分明,肩背与臂膀上隐有浅淡的旧疤,那是刀箭留下的印记,也是乱世男儿的勋章。肌肤在晨雾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刚猛而不失挺拔。
场边石架上,斜靠着一柄长柄重兵刃——陌刀。
长近丈二,刀柄缠绳,刀身宽厚沉重,刃口寒光冷冽,乃是步战摧锋、劈杀骑阵的重器。刘靖抬手握住刀柄,手腕微沉,便将整柄陌刀稳稳提在手中,重心沉坠,力道浑然一体。
黎明霜寒,白雾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鼓起,一口清气直贯丹田,随即脚下踏开步法,身形骤然动了起来。
“呼——”
刀风破空,声如裂帛。
刘靖身形起落腾挪,步法沉稳如岳,陌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劈、砍、斩、剁、撩、挑,招势刚猛暴烈,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都带起凛冽寒风,将周遭的白雾与霜气生生撕裂。刀光在微亮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影,快如闪电,重如崩山。
起初还只是身形微动,不过片刻,便已刀影重重,劲气四射。
初冬清晨气温极低,他赤膊上阵,却丝毫不觉寒冷。
一刀重过一刀,一式猛过一式,浑身气血被彻底催动开来,热气自体内滚滚蒸腾,与外界的酷寒相撞,周身白雾升腾,丝丝缕缕,缭绕不散,宛若云中蛟龙。不过半柱香功夫,汗水便已顺着他的额角、下颌、脖颈、胸膛滚滚滑落,顺着肌理线条淌下,滴落在青砖霜地之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汗水淋漓,浸透腰背,顺着腰腹滑落,每一次发力,肌肉线条便绷紧一分,汗珠飞溅,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晶莹。
他却浑然不觉,心神尽数沉浸在刀势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刀与身合,身与意合,只觉一身郁气、连日来的政事烦扰、舰载火炮受挫的郁结、联蜀布局的思虑,尽数随着一刀一刀的劈砍,宣泄而出。
刀风呼啸,劲气四射,霜花被劲气震得簌簌落地。
演武场上,只有沉重的呼吸、破空的刀鸣、脚步踏碎寒霜的轻响。
这一练,便从黎明破晓,一直到日上三竿。
金红的朝阳穿透晨雾,越过院墙,洒在演武场上,霜花渐渐融化,青砖地面湿漉漉一片。刘靖最后一刀劈出,劲气轰然落地,随即收刀立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如箭出,直射数尺开外。
周身白雾蒸腾更盛,汗水顺着发梢滴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不见丝毫紊乱。
他将陌刀稳稳放回石架,转身时,早已候在廊下的几名婢女连忙快步上前。
为首的婢女捧着干净的麻布巾,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不敢直视他赤膊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眼底藏着少女的倾慕与羞怯。
“阿郎辛苦了。”
婢女踮脚上前,轻轻用麻布巾擦拭他肩头、脊背、胸膛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半分怠慢。汗水浸透的肌肤温热,与清晨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婢女指尖微颤,心中更是泛起涟漪。
刘靖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擦拭,一言不发。
待浑身汗水擦干,婢女又奉上早已备好的常服。
一袭玄色锦缎圆领袍,内衬白衫,腰束玉带,衣着简洁大气,不失节帅气度。穿戴整齐之后,整个人愈发显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既有武将的刚猛英气,又有一方诸侯的沉稳威仪。
洗漱完毕,一行人移步前往前院膳堂用早膳。
膳堂早已备好清淡却丰盛的早膳:粟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腊肉、鸡子,皆是暖胃垫饥的寻常吃食,不尚奢华。刘靖落座,安静用膳,速度不快不慢,食不言,寝不语,一派沉稳规矩。
用过早膳,他略作休整,便径直往前院大厅而去。
刚踏入大厅,便见一道身着儒衫的消瘦身影端坐案前,正自斟自饮,静静吃茶。
正是谋士陈象。
陈象素来勤勉,凡事思虑周全,今日有要务禀报,故而天一亮便已在厅中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属下见过节帅。”
刘靖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各自落座,侍者上前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厅内只留二人。
刘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象:“先生一早等候,可是三州的财税与流民安置,有消息了?”
陈象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不再有半分闲散,伸手将案上几卷整理好的文卷、账册轻轻推到刘靖面前,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沉重:“回节帅,正是岳州、衡州、潭州三州的秋税、商税核算,以及流民、仓廪情况,属下昨夜连夜整理完毕,今日特来禀报。”
刘靖伸手拿起文卷,缓缓展开。
卷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一笔一笔,记载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清晰,越是让人心中发沉。
陈象在一旁沉声细说,将惨状一一道明:“三州新近收复,历经战火洗劫,民生凋敝,田地荒芜,比之往年,受损极为严重。其中尤以岳州为最,地处水陆要冲,反复拉锯交战,乃是主战场,城池损毁,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属下翻看前楚留下的卷宗账册,今岁夏秋两税合计,尚且不到去岁的两成。商税更是惨不忍睹,航道受阻,商旅断绝,街市萧条,几乎无税可收。”
“更棘手的是,三州境内流离失所的百姓,有数万之众。老弱妇孺遍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之象,随处可见。各州县官吏已遵照节帅军令,全力募集流散、开设粥棚、登记造册,可……”
陈象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仓廪空虚,钱粮告急,撑不了几日。各地官府数次加急送来文书,皆是哭求粮草与赈济款项,局势已是刻不容缓。”
刘靖低头,静静看着文卷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两成税赋……商税殆尽……数万流民……饿殍遍野……
他的脑海里已经能清晰浮现出那些画面: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城墙根下,眼神麻木呆滞,如同枯草一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等待冻饿而死。
一如他当初穿越之初所见的惨状。
乱世之中,最苦的从来不是诸侯将相,而是底层百姓。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一股森然冷意,无声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陈象垂首而坐,不敢出声。
刘靖缓缓合上文书,放在案上,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一字一顿,清晰入耳:“钱,我批了。即刻从节度府库支取,足额下发,一文钱都不能少,全数用于赈济、修路、筑城、募民。”
“至于粮食——”他语气微顿,“我早已提前下令,从洪州调运存粮,船队已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巴陵,再分运三州。”
“流民务必妥善安置,分田、划地、给粮、给种、给农具,让他们能活,能耕,能安居。”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转厉,寒意刺骨,杀意凛然:“你给我盯紧了,谁敢在这批赈济钱粮上伸手,敢贪一文、敢扣一斗,不用上报,就地斩杀,灭其满门。”
“我不管他是世家、是官吏、还是军中旧部,敢碰灾民活命粮,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
森寒的杀意弥漫大厅,如同寒冬利刃,架在脖颈之上。
残唐乱世,烽烟四起,百姓如草芥。
而乱世,当用重典!
胆敢吸百姓血、啃灾民骨的蛀虫,杀!
杀到尸骨累累,杀到贪官污吏胆颤。
其实刘靖心里也清楚,从古至今,无论中外,贪腐永远无法杜绝。
各个朝代,都给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比如宋朝的高薪养廉,又比如明初时朱重八的剥皮揎草。
但这些法子,都无法做到杜绝。
朱重八都杀的那么狠了,不照样有人贪?
可即便如此,让刘靖眼睁睁看着这些贪官污吏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蚀骨,他做不到。
陈象心头一凛,神色肃然,猛地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属下明白!属下必定亲自督办,层层核查,设卡监审,谁敢徇私贪墨,属下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刘靖神色稍缓,点点头:“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相比起青阳散人在大战略大方向上的规划,陈象稍逊一些,可在具体政务上,却要更胜一筹。
这和两人之前的经历,也有着不小的关系。
青阳散人儒道双修,早年间便云游各地,眼界开阔,因而对天下大势把握的更加清晰。而陈象则不然,他是书香门第出身,少时便有才名,因而被举荐到钟传麾下当差,从一介书文,一步步成为升任,最终被钟传所倚重,这份经历,让陈象更重实务。
陈象谦虚一句:“节帅谬赞了!”
“对了,这段时间你与张佶使节谈的如何了?”刘靖抿了口热茶,换了个话题,原先大厅内肃杀的气氛,也随着散去。
陈象轻笑道:“张佶愿意派使前来判断,实则已经是默许了节帅的三个条件,无外乎多寡而已。属下与周戬谈了数次,目前尚在岁贡与质子上未能谈妥。”
刘靖问道:“哦?详细说说。”
“岁贡目前咬死七万贯,不肯松口,此外只愿派遣次子为质子,并要求与节帅联姻。”陈象顿了顿,继续说道:“依属下之见,岁币应当还能谈,周戬之做派,显然是故意为之,似有拖延之意。”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他们拖延不了多久。”
“那联姻之事……”陈象欲言又止。
一听到联姻,刘靖就觉得隐隐有些头疼,扶额道:“此事能推诿便推诿了,若是张佶那边坚持,再行商议。谈判之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募集流散。”
“属下省得,就这去办。”
陈象不敢耽搁,捧着文卷,快步离去,即刻去督办赈济钱粮大事。
大厅之内,再度恢复安静。
刘靖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暖阳,将盏中煎茶喝完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玄色常服,打算备马出城,前往城郊各处驻兵大营巡视操练、查点军备。
自打敲定要征伐荆南雷彦恭,各处兵马整训、粮草囤积都要亲自把关,实地查看才能安心。
可他尚未动身,门外脚步声响,朱政和迈着肥胖的身躯再度走进大厅,躬身拱手禀报。
“启禀节帅,进奏院总院调拨南下,设立湖南分部的一众官吏已经全数抵达城内,一行人安顿在城外馆驿待命,特遣人前来请示节帅何时召见。”
刘靖脚步一顿,略作思忖。
进奏院是他一手筹建,兼有邸报刊印、舆论宣导、打探地方民情的专属机构,早在攻打湖南之前,就已经定下扩建分部之事。
先前拿下湘赣之地后,便传信给林婉,让其抽调人手南下开设湘地分部,管控一地舆论、刊发地方月报,稳固新收复三州民心。如今人马到齐,正是落地建制的时机。
“不必一众官员尽数入府,传命分部主事之人独自前来觐见即可。”
该商议的事宜,之前都与林婉商议过,只需提点主事两句,余下按规章办事即可。
“喏。”朱政和应声退下,派人去往馆驿传召。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廊下传来轻缓脚步声,一道身着青布儒衫、头戴文士小冠的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此人一身士子打扮,长衫剪裁合体,腰间系素色丝绦,身形纤秀挺拔,束发以玉簪固定,面上薄施淡粉,眉目清雅,远远看去俨然一位温润白面书生。
来人进到大堂正中,依照文士礼节拱手弯腰,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少年郎的清朗:“属下进奏院湘地分部主事,参见节帅。”
刘靖起初只当是总院派来的寻常文官,随意抬眼一扫,本要开口问话,目光不经意在对方眉眼、下颌停顿片刻,越看越是眼熟。
眼前之人虽是男子装束,可脖颈细腻无喉结,眼波流转间的温婉灵动绝非寻常男子所有,细看五官轮廓,分明是自己的妻妾林婉。
刘靖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惊喜,从案后站起身:“采芙?你怎地来了?”
见被当场识破装扮,林婉也不再刻意压低嗓音,眉眼瞬间舒展,卸下几分刻意伪装的硬朗,笑意如花绽放在脸颊,抬手取下头上文士小冠,乌黑秀发散落肩头,哪里还有半分儒生模样,只剩佳人温婉俏丽。
“家中几位姐妹日日惦念夫君,放心不下你独自坐镇荆湘,便撺掇我借着赴任建分部的由头,前来探一探,瞧瞧咱们大权在握的刘节帅,身在繁华巴陵,会不会一时心痒,在外拈花惹草,收纳绝色佳人。”林婉唇角噙着促狭笑意,话语带着闺中娇俏的打趣。
刘靖本是后世穿越而来,各类情话信手拈来,闻言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温柔,语气诚恳:“得妻如婉儿,还有家中诸位贤妻相伴,此生已是圆满,夫复何求。世间庸脂俗粉,又哪里能入得了我的眼界。”
林婉闻言柳眉微微一挑,似是不信,轻摇螓首继续调侃:“夫君这话听听便罢,做不得准。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如今夫君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文韬武略传遍四方。各地青楼酒肆,大家、歌姬日夜弹唱你的诗作,无数世家深闺小姐捧着抄录的诗文心生倾慕,慕名想要一见郎君风采的才女不知凡几,保不准哪天便有佳人主动自荐枕席。”
刘靖听得满脸茫然,面露疑惑:“我何时有这般轰动天下的诗文名气?我平日里一心治军理政,甚少落笔作诗。”
瞧见他一脸懵懂模样,林婉眼底促狭更浓,盈盈一笑,纤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装帧雅致、封皮题写桓园诗集的线装册子,抬手递到刘靖面前。
刘靖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桓园诗集”四字,当即想起此前桓家三年一届的庐州诗会。
庐州桓氏、以及桓园诗会,是当初与林婉卿卿我我,蜜里调油的时候,闲聊中从林婉口中得知。
此刻看到诗集,心下更加疑惑。
他随手掀开扉页,首篇诗作赫然便是当初自己穿越不久,为了泡妞,随口剽窃的那首《鹊桥仙?纤云弄巧》,字迹工整,墨水清晰,一看便知是阳版。
彼时活字印刷术还未出现,印刷成本高昂,出书立传非但赚不到钱,反而还会花费巨额的钱财。
而出版书籍,又分两种,阳版与阴版。
阳版是用阳刻雕琢印刷,字迹墨水清晰,而阴版则是阴刻,往往模糊不堪,两者的价格也是天差地别。
桓园诗集用的便是阳版,可见是下了血本。
他继续向后翻页,越翻越是错愕,整本诗集收录数十首诗词,竟全数都是他从前随手抄袭的后世名篇。
合上诗集,刘靖哭笑不得,抬头看向林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诗作为何会被编入桓园诗会诗集,广为刊印流传?”
林婉敛去玩笑神色,缓缓道出前因:“此事还要从我那堂妹林芷说起。前段时日庐州桓园举办诗会,林芷专程赴会,席间一众才子闲谈,有人随口贬低郎君,说你不过一介草莽藩镇,不通文墨,往日流传的诗作皆是门下文人代笔。林芷那丫头素来崇拜你这位堂姐夫,当场便为你据理力争,当众背诵多首你的诗词,满座士林为之震动。”
“桓家诗会本就会筛选佳作辑录成册,林芷当众吟诵的诗作惊艳全场,被主事之人收录在册,编入本届桓园诗集。桓家诗集本来便行销天下各大书坊,一传十十传百,你的诗作就此传遍江南,继而蔓延中原、巴蜀等地。”
说到此处,林婉再度揶揄笑道:“如今天下士子谁人不知刘节帅,上马能提兵灭楚、割据湘赣,下马提笔可作千古名篇,文采比肩李杜。前阵子白鹿洞书院山长专程亲赴洪州,登门拜访,百般恳请,只求郎君新作一篇,收录进书院典藏文集。”
刘靖捏着手中诗集,无奈摇头苦笑。
他从没有半分靠着剽窃古人诗词博取文坛盛名的想法,当初随口写出这些诗词,大半都是当初定亲催妆、哄逗家中妻妾时迫不得已搬出的现成佳句,纯属临时救场。
万万没料到机缘巧合,经由林芷在桓园诗会一番宣扬,阴差阳错传遍天下,到头来自己竟是靠着做“文抄公”在残唐文坛闯出偌大名声,成了被天下文人追捧的当世文豪。
他指尖摩挲着诗集封面,心中万般哭笑不得,乱世争霸靠刀马,自己反倒靠着几首借来的诗词意外出圈,属实始料未及。
说笑打趣过后,林婉收敛了脸上戏谑之色,端正身姿在侧首木椅落座,慢慢道出此番南下的真实缘由。
原来那日在洪州节度府,青阳散人与官员闲谈之时口风不紧,无意间吐露了刘靖先前领兵攻打巴陵城,身先士卒被流矢所伤的之事,这话偏巧被崔莺莺身边的贴身婢女小铃铛听了个正着。
小铃铛转头便回府禀报,崔莺莺连同其余几位妻妾顿时满心焦灼担忧,可翻看刘靖寄回的家信,通篇只叙对她们的思念与对儿女的关心,半句负伤的文字都不曾提及。
这使得一众妻妾整日悬着一颗心,放心不下。
恰逢进奏院要选派官吏赶赴湖南筹建分部,几人一番商议,便借着林婉主管进奏院、需要亲赴巴陵督办建制的由头,托付她顺路前来探望,一则督办公务,二则代为打探刘靖伤势虚实。
林婉话音落下,一双秋水眸子幽幽望向刘靖,眉宇间带着淡淡幽怨:“动身赶路的这些时日,我一路悬心,日夜惴惴不安,生怕抵达之后,瞧见你卧病在床,伤病缠身的消瘦模样。”
刘靖心中泛起几分愧疚,起身迈步上前,伸手便将林婉揽入怀中,温声致歉:“并非存心刻意隐瞒家中,不过是攻城时挨了一箭,只算皮外伤,静养数日便已大半痊愈,不愿你们远在后方白白忧心,才在书信里隐去不提。”
男人么,都是如此。
在外的风风雨雨,从不会带回家中,哪怕遍体鳞伤,面对妻儿的询问时,也会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不碍事。
窝在刘靖怀中,林婉却仍是半分不信,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关切:“夫君莫要随口哄骗。我虽未曾踏足沙场,可林氏乃是望族,族中亦有子弟常年修习弓马武艺,我曾观摩过数次,寻常一石硬弓便能洞穿铁甲,更何况战场上射程更远、力道更猛的三石强弩,中箭岂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伤?”
眼见娇妻执意要查验伤势,辩解无用,刘靖无可奈何,只得笑着抬手,缓缓解开腰间玉带。
玉带松脱,衣襟微微散开,日光顺着厅堂窗棂落进来,落在衣衫缝隙之间。
林婉猝不及防瞧见他解带的动作,霎时间俏面腾地泛起一层绯红,耳根发烫,慌忙从刘靖怀中微微挣开,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低声道:“眼下青天白日,厅堂之中四下开阔,夫君怎可……这般行事,莫要白日宣淫,等晚上……”
刘靖被她这番联想逗得朗声发笑:“你这脑袋整日净胡思乱想,我不过是解衣展露箭伤,哪有别的心思。”
说罢,他随手褪去外层锦袍,又将贴身内衫向肩头轻轻扒开,肩头一侧,一道比当十大钱还大一圈的箭伤疤痕赫然显露在外,伤口已然结痂收口,新肉慢慢增生,旧疤纹路狰狞,还留着箭矢擦刮皮肉的痕迹,看得触目惊心。
其实箭矢如肉的伤口并不大,但箭头上往往有倒刺,不能硬把,医师在取箭时,往往会在伤口四周用刀划一个十字口,扒开皮肉,如此方才能将箭头取出。
而这样,会使得皮肤上的伤口大了一圈。
方才还羞赧躲闪的林婉瞬间收了玩笑心思,快步凑近,白嫩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落在伤疤之上,指尖轻触肌肤,语气满是心疼:“当时中箭,定然痛彻入骨吧?”
刘靖顺势握住她悬在肩头的柔荑,唇角噙着浅笑:“战事刚结束那几日确实疼痛难熬,如今伤口早已愈合,只剩新肉生长,平日里只时不时发痒罢了,早已不碍事。”
林婉指尖静静被他攥在掌心,望着那道伤疤,满心怜惜,先前赶路积攒的幽怨尽数化作丝丝暖意,一路奔波的疲累仿佛也在这一刻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