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思维跳脱
“县委书记宁愿听命于市委书记一个人的口头招呼,也不在意省委发下来的正式文件,这种局面如果不打破,省委对基层的掌控力,迟早会彻底被架空,到那个时候,再想扭转乾坤,可就真的晚了。”
许丛山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朱部长,如果我们冀北的改革只是在考核、交流这些外围环节打转,不去碰最核心的管理权限问题,那就好比一个病人,只在皮肤上涂药,不去治体内的病根,闹腾一阵子之后,一切照旧。
许丛山再次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断。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伟,语气变得愈发郑重:所以我的想法很明确,既然中央已经给了政策,既然五加一文件已经明确要求打破封闭循环,那我们冀北,就做这个打破的第一锤。
许丛山的话语中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每一句话都有事实依据,每一个判断都经过了长时间的深思熟虑,这并非官场套话,而是一位省委书记在面对深层体制矛盾时发出的肺腑之言。
朱正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许丛山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沉。
许丛山低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再次看向朱正伟,他用一种近乎请求却又带着十足诚意的语气说道:朱部长,我今天来京市,除了向您汇报方案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冀北愿意做这个探路的,做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试点省,不管前面是坑是坎,我们先趟。
朱正伟听完许丛山这番话,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点燃后,缓缓靠回椅背上。
朱正伟一边抽着烟,一边透过烟雾看着许丛山,右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有规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敲击声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房间里悄然弥漫。
不知不觉间,朱正伟的目光从许丛山身上移开,飘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像是在衡量着什么极为重大的事情。
许丛山没有催促,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多余,朱正伟需要的是掂量,是权衡,是站在全国组织工作全局的高度,去评判冀北这一步棋的轻重。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长久的沉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半晌之后,朱正伟忽然动了。
他没有接许丛山关于试点的话题,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许丛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了方案封面下方的一个名字,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任正浠,朱正伟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探究,丛山同志,这个负责起草方案的任正浠,是不是当初港岛金融保卫战,在中银那边出谋划策的那个任正浠?
许丛山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朱正伟的思想跳脱的如此之大,会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任正浠的身上,更没有想到,朱正伟竟然会知道任正浠,而且能够如此准确地提到当年的那场金融保卫战。
不过,这一愣也只是短短一瞬,随即他便回过神来,心里涌起一股并不意外的坦然。
那场港岛金融保卫战,是九八年震动全球金融界的大事,早已成为世界金融史上教科书级的经典案例,被全球金融界反复研究和称颂。
而朱正伟作为组织部部长,对那场金融保卫战的来龙去脉、核心人物的底细脉络自然了然于心,所以知道任正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况且任正浠当时虽然只是中银总部统计司国际统计处的挂职副处长,级别不过是享受副处级待遇的正科级,但他作为港岛金融工作小组的综合协调专员,实实在在地在方案制定、风险研判和跨部门协调中起到了关键的智囊作用,这些细节,在战后总结中都是有案可查的。
正是他,朱部长好记性。许丛山立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任正浠同志当年在中银挂职期间,确实在港岛金融工作小组中担任过综合协调专员,那场金融保卫战里,他的确出了不少力。
朱正伟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任正浠,倒是有意思。他将手中的香烟搁在烟灰缸沿上,双手交叉搁在案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兴致,当年那场金融战,他的经济工作能力已经展露无遗了,能在那种高压态势下保持冷静分析的人,放在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
“我原本以为他会一直在经济领域深耕下去,没想到,他如今在组织工作上也拿得出这么系统的思考。”
许丛山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认同,他缓缓开口说道:朱部长,您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任正浠同志的履历,确实跟一般的组织干部不太一样。
他掰着手指,将任正浠的履历一一道来:他早年是华清大学全日制硕士毕业,专业功底扎实,从乡镇基层干起,做过副镇长、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县财政局局长,在中银挂职期间参与了港岛金融保卫战的协调工作,回到地方后又任常务副县长,又在省政府办公厅做过我的秘书,后来又下到地方当过县级市市委书记、地级市常委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去年年底调任省委组织部担任副部长。
许丛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沿着他的履历一路看下来,这个干部横跨了经济、金融、基层治理、综合协调和组织人事多个领域,可以说,他在全省发展大局的把握上,既有一线的实践经验,又有高层的政策视野,既有经济工作的专业功底,又有组织人事工作的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