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火毒反噬,箴言所指
罡风呼啸,残破的星辰曜金舰体如一场绚烂却惨烈的流星雨,拖曳着长长的尾焰,无力地坠向土宿星荒芜的大地。
虚空之中,刺鼻的血腥气与狂暴的仙元余波尚未散尽。
洪荃双膝重重砸在仅存的一截断裂甲板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在北斗仙陆高高在上的长老会大长老,此刻发髻散乱,满脸死灰,眼底的恐惧浓郁得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呆滞地仰起头,看着那道缓缓飘落的青衫身影。
云天手执破天枪,枪尖斜指深渊,一滴殷红的大罗金仙之血顺着莹白的枪锋悄然滑落,滴入虚无。
他神色淡漠,深邃的黑眸中不见半点诛杀强敌后的自得,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前辈……大人饶命!”
洪荃喉结艰难地滚动,猛地将头颅狠狠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晚辈只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康明那厮贪功冒进!晚辈愿立下天道血誓,奉大人为主,做牛做马,绝不泄露今日之事半句!”
为了活命,他已然抛弃了一切尊严与底线。
一尊大罗金仙中期的恐怖存在,且掌握着如此霸道无匹的混沌法则,莫说做牛做马,便是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也是他高攀。
云天眉头微蹙。
就在方才,他灭杀康明的一瞬,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再次显现出当年地藏王菩萨留下的那句箴言。
“看清本质虚实……”
低沉浩渺的佛音如洪钟大吕,在识海中悠悠回荡。
时至今日,他依旧未能参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是说这世间的法则本源,还是指涉某种未知的因果迷局?
将这抹异样心绪暂且摒除,云天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洪荃,没有嘲讽,亦无悲悯。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清淡的话语落下的瞬间,云天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凌空一摄。
“不——!”
洪荃凄厉的惨叫声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骤然攥住了他的天灵盖,将他整个人犹如破布麻袋般扯入半空。
云天修长白皙的手掌,稳稳覆在了洪荃的头顶。
搜魂!
狂暴的混沌神念宛若亿万柄钢针,毫无怜悯地刺入洪荃的识海深处,蛮横地撕裂他脆弱的神魂防御,强行翻阅着他生平所有的记忆。
洪荃的身躯剧烈抽搐着,双眼翻白,七窍之中渗出触目惊心的黑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大罗金仙中期的神念碾压之下,他连自爆仙躯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片刻之后,云天眸光微闪,缓缓收回了手掌。
“砰。”
失去了神念支撑,洪荃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彻底崩碎,生机断绝。
他的尸身如同一截枯木,无力地坠入下方的荒芜大地,砸起一蓬昏黄的尘土。
云天立于虚空,快速梳理着搜魂得来的庞杂信息,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康明此番前来,纯粹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妄图独吞机缘以谋求仙宫右护法之位。
他并未将土宿星的异状上报给那位北斗仙宫副宫主尉迟炎。
换而言之,北斗仙宫的高层,此刻并不知晓这片星域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康明身为巡察使,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在仙宫中地位不低,其命牌必然供奉在仙宫魂殿。
他这一死,命牌碎裂,北斗仙宫必定震怒,彻查此事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北斗仙宫那位太乙境宫主轩辕英德亲自降临,以自己如今伤势未愈的状态,定然凶多吉少。
“此地,不可久留。”
云天无奈轻叹。
他大袖一挥,一股浩荡的混沌罡风席卷而出,化作无形的风暴,将周遭数万里虚空中残留的气息、血迹、乃至星舰殉爆的法则波动,尽数抹除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隔空一抓,一枚闪烁着淡金光泽的储物戒自康明陨落的虚无处飞来,稳稳落入掌心。
这大罗初期的全部身家,倒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战利品。
做完这一切,云天正欲转身返回洞府。
就在此时,他身形猛地一晃,原本红润平淡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咳——”
一声压抑的闷咳溢出唇角,云天猛地捂住胸口,一丝夹杂着暗金火芒的鲜血自指缝间溢出。
那鲜血刚一接触虚空,竟爆发出极其恐怖的高温,将周遭的空间烧得扭曲塌陷,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火毒反噬!
先前为了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斩杀康明,他强行中断了疗伤进程,更是毫无保留地催动了万化凝空与破天枪。
大罗中期的仙元剧烈激荡之下,直接冲破了原本压制在丹田深处的太乙境赤金火毒之气。
属于南明宫主朱锦天的太乙火毒,宛若一头苏醒的凶兽,顺着经脉疯狂肆虐,企图再度撕裂他那尚未完全愈合的混沌真界。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经,云天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烧感,身形化作一道缥缈隐晦的混沌流光,瞬息间遁回了山谷深处的隐秘洞府。
幽暗的石室之中。
云天踉跄着跌坐在白玉石榻上,反手掷出五杆阵旗。
五行须弥阵的灵光再次升腾而起,化作一层层厚重的结界,将整座洞府彻底隔绝。
他随手取出一颗九色氤氲的万法仙丹,仰头抛入口中。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磅礴精纯的药力,如久旱逢甘霖般包裹住仙婴。
云天盘膝静坐、双目阖拢,十指接连掐动层层叠叠的玄妙法印,体内《混沌道经》全速运转至巅峰。
混沌仙元同万法仙丹的药力相融缠绕,一边牢牢禁锢、消融四处肆虐的赤金火气,一边缓缓修补满目裂痕的法则真界界壁。
与此同时,他体内深处的万圣道体本源被彻底激发。
一股温润醇厚的奇异力量流转四肢百骸,疯狂消弭着太乙火毒带来的种种负面状态与毁灭气息。
时间,在难熬的死寂与痛苦的拉锯中缓缓流逝。
石室内,时而金光大盛,时而混沌雾霭弥漫。
云天的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周身气息在狂暴与死寂之间不断徘徊。
……
一个月后。
土宿星外,昏黄狂暴的罡风层被一股凌厉无匹的锋芒生生剖开。
一艘通体莹白、流转着淡淡星辰光晕的飞舟,宛若一道撕裂夜幕的流星,悍然冲破天地桎梏,无声无息地遁入幽暗浩渺的无垠虚空之中。
逐星飞舟主控静室内,氤氲的仙灵之气凝结成丝丝缕缕的薄雾。
云天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面色透着一抹大病初愈的苍白。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竟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赤金火芒,刚一触及地面,便将坚硬的阵纹玉砖灼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这整整一个月的光阴,他寸步未离静室。
借着万法仙丹那包罗万象的浩瀚药力,再辅以《混沌道经》的霸道运转,他总算将体内再次暴走的太乙境火毒,死死镇压回了丹田气海的最深处。
可镇压,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那缕属于南明宫主的太乙本源火毒,犹如蛰伏在渊的毒龙,虽被混沌仙元层层锁困,却并未被彻底拔除。
云天心里再清楚不过,北斗仙宫巡察使康明陨落,命牌碎裂必定会引来仙宫高层的雷霆震怒与彻查。
土宿星已成是非之地,他根本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慢慢水磨工夫、彻底炼化这股火毒,只能带着这随时可能反噬的隐患,匆匆踏上星途。
云天缓缓睁开双眸,深邃的黑瞳中掠过一抹无奈与坚韧。
他右手虚抬,掌心光芒一闪,古朴无华的镇天鼎悄然浮现。
鼎口处,一缕缕玄奥晦涩的时间法则意蕴如水波般荡漾。
云天分出一缕神念,轻柔地探入鼎内空间,瞬间便与一株扎根于虚无、通体青黑的藤蔓建立了一丝玄妙的联系。
那是云小藤的噬魂藤本体。
隔着无尽虚空,一人一妖虽无法以言语交流,但通过神魂间那抹同源的羁绊,云天清晰地感知到了藤蔓上传来的平稳、宁静的气息波动。
“看来,镇天和媚儿他们,如今境遇尚算安稳。”
云天冷峻的眉眼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宽慰。
东华宫主邱云华,果然是个念旧重情之人。
看在昔年自己为其带回故友遗骸,并与其同为仙帝张八重炼制九转混沌仙丹的情面上,这位高高在上的太乙大能,终究还是出手庇护了自己门下的五位弟子。
这份恩德重于山岳,云天暗自将其铭刻于心。
修仙道途,人情债最难清偿,尤其亏欠一尊太乙境大罗金仙的人情,往后若要偿还,势必需付出不菲代价。
一念及此,云天脑海中关于“因果”二字的感悟,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他收敛心神,将镇天鼎重新纳入丹田。
静室内的阵法光晕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庞。
就在此前,他于土宿星内一枪斩杀康明、搜魂灭杀洪荃之时,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回荡起地藏王菩萨留下的那句箴言——“看清本质虚实”。
彼时身处杀局,他无暇深究,只觉一头雾水。
可如今在这孤寂的星海航行中,静下心来将诸多往事串联,尤其是回想起当年仙帝张八重在那独立阵界中,向自己吐露的关于“天元太虚界”的惊天隐秘,云天的心境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抹灵光,如同划破混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识海中的重重迷雾。
“原来如此……”
云天低声呢喃,眸光亮得惊人,仿佛看穿了横亘在诸天万界之上的那张无形巨网。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张八重曾言,这浩瀚无垠的天元太虚界,不过是天元道尊开辟的洞天世界。
此界天道,无时无刻不在攫取众生造化,以求圆满自身、向外无限扩张,从而在三十六方仙界的残酷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顺着这个宏大的底层逻辑去推演,这界内的一草一木、一仙一凡、乃至日月星辰、法则道统,皆是天元洞天运转与抗衡外敌的“原始底蕴”!
修士在这方天地间修行,为了争夺机缘、掠夺资源,不可避免地会造下杀孽。
斩杀生灵、毁灭物事,本质上便是在消耗、剥夺天道的底蕴。
而这些被剥夺的底蕴,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化作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因果”,死死缠绕在获利者的命格与道基之上。
若这名修士最终在争斗中陨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那他这一身苦修的仙元、感悟的法则,连同他背负的所有因果底蕴,便会尽数反哺天地,重新归于天道。
对于这种结果,天道自然乐见其成,甚至会在冥冥中推波助澜,让世间杀伐不断。
可若是这名修士惊才绝艳,一路逆天而行,妄图登临绝巅、破开这方洞天樊笼,自成一界呢?
那便意味着,他要将自己身上凝聚的庞大底蕴,彻底从天元太虚界中抽离带走!
天道岂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