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下不为例
天空中的身影声音不大,却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清晰钻入了这方天地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九天之上,首当其冲的便是刚缓过一口气的三位大乘,以及半路杀来的焱阳老祖。
“给老子滚出陛下的身体!!!”
狮王强行咬碎舌尖,借着剧痛挣脱威压。
狂吼一声,浑身庚金之气如火山喷发,在背后凝出一尊千丈雄狮法相!
它开始燃烧本源了!
巨大的狮爪撕裂虚空,朝着那男子所在位置轰然拍落!
另外三位巅峰强者也毫无保留,毕生修为在此刻尽数倾泻!
四股力量汇成了一道足以将半个东洲直接打沉的恐怖绝杀洪流,瞬间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赢了吗?”
下方废墟里,有修士死死抠着泥土,艰难地抬起头。
可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这辈子最绝望的画面。
能量洪流中心,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伸了出来,随意向外一拨,就像凡人拂去袖口的一粒灰尘。
噗——嗤!
千丈雄狮虚影瞬间粉碎!庚金之爪连同右臂一起被抹除成了虚无。
狮王惨哼一声,庞大妖躯从九天狠狠砸落。
其余三位老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鲜血狂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随手扫飞。
一招?
不,这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
仅仅是随手一挥,四位屹立在修仙界顶点的大乘强者,便如土鸡瓦狗般被全部击落!
全场死寂。
没有怒吼,也没有人不甘心。
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蝼蚁连向巨龙挥拳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就是仙。
哪怕他已经被污染被剥夺了仙位,哪怕他只能发挥出半步仙境的实力,对于下界来说,他依然是不可直视的天。
男子缓缓收回手,灰败眼眸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真的很不耐烦。
作为十几万年前飞升的一代妖皇,若不是在仙界战场上被域外天魔污染了本源,遭到全仙界追杀,他何至于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回这破烂下界?
为此还欠了千面慈母那恶心东西一个天大人情。
他蛰伏在北境,占了现任妖皇的身躯,本打算把这世上的妖族血脉吸个干净,配合北境祖灵之力重塑仙躯。
只要重回巅峰,帮千面慈母解封远古封印又算得了什么?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叫江见秋的小王八蛋。
不仅掀了千面慈母的桌子,还带着那只狐狸崽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妖皇权柄给偷了!直接导致他现在境界卡死在半步仙境,卡得不上不下,极其难受!
“坏本座万载大计的跳蚤……”
男子缓缓转动脖子,那双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直接穿透空间壁垒,锁定了遥远的东洲边境。
嘴角咧开一道扭曲弧度,声音都因愤怒而嘶哑:“既然不肯乖乖给本座当血食,那就让整个东洲,给你们陪葬吧。”
缓缓抬起右手。
月墟宗方圆万里的天空,轰然破碎!
无穷无尽的魔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这是凌驾于此界一切力量之上的——仙道抹杀!
“全完了……”
玄绝子半跪在泥水里,绝望地仰起头。
手里的天河断岳剑发出阵阵哀鸣。
在这等维度的打击面前,一切底牌、一切牺牲,都成了无谓的笑话。
在这等强者面前,整个修仙界,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攻击还未降临,仅仅是接触余波,核心八峰便瞬间气化!白玉广场上死撑的阵法连半息都没挺住便布满裂痕,数万幸存修士,无论是金丹还是合体,此刻全被死死按在血泥里,浑身骨骼寸寸爆响,内脏挤压出的瘀血顺着七窍往外喷涌。
铮——
咔嚓!
玄绝子手中天河断岳发出了一声哀鸣,竟从中生生折断!
明照太上长老身后的月轮法相轰然熄灭,连狮王都被那股力量死死钉进地底,再难动弹分毫。
天,塌了。
所有人都知道,没救了。
在仙境面前,一切反抗都是蚍蜉撼树。
没有人能救他们,也没有奇迹会发生了。
等月墟宗毁灭,它会杀往圣地,毁灭五州,最后炼化此界的一切,重塑仙躯。
修仙界,即将迎来它的终局。
可就在灭世狂潮即将把所有生灵吞噬的千分之一秒前——
咚!
曾经的云镜峰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好似心脏跳动。
一抹翠绿荧光悄然撕开黑暗,覆盖天地的威压骤然消失!
还没等众人从窒息中缓过神来……
轰————————!!!!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是无法用言语定义的色彩,是超出一切生灵理解之外的颜色!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光,而是这方宇宙的底层法则被强行撕裂后漏出的虚无!
光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越了时间流转!自下而上,一头撞进了灭世黑瀑之中!
嗤啦——!
足以抹平东洲的仙道打击,居然被这道光柱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狂风呼啸,气浪炸裂。
死里逃生的众人睁开双眼,惊骇地望向光柱中心。
就连天魔妖皇都死死盯着光柱的方向,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就在刚刚,它竟然感知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气息——万生仙域之主,百花毒仙苏苓歌!
即便同为仙境,对方也绝不是自己能碰瓷的。
自己巅峰时期与之相遇,也只会是被秒杀的下场,若真是她……
不可能!
苏苓歌已经消失百年,堂堂仙域之主,又怎会亲自下界,转劫在一个小小宗门内?
这绝对不可能!
可万一是真的呢?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了。
千面慈母那边的烂摊子没必要拿命去填,要是真碰上苏苓歌,自己绝对会被清理得连渣都不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光柱消散。
一道残破到极点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全身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看不清面容,她就静静悬浮在月墟宗苍穹之上,散发着令整个宇宙底层逻辑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
玄霄。
但此刻的她,已经完全超出了这方天地所有生灵的认知。
强行融合极阴与至火,让她整个人就像变成了一个没有明暗分不出深浅的黑洞。
下方修士哪怕只是看上一眼,神识都会不受控制陷入空白,脑海中根本无法勾勒出她此刻具体的模样,只剩下一片虚无。
“你……”
天魔妖皇的声音居然在发抖。
他那经过仙界洗礼的顶级仙魂,居然在恐惧一个下界女修!
这到底是什么?她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连我都看不透?
明明弱得像张纸,全身破碎,连一阵风都能将其吹散,为何还能站在我的面前,轻易化解我的攻击?
玄霄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裸露的肌肤上布满骇人的裂痕,却不见一滴血。
血液在溢出的刹那,便被至火蒸干,又瞬间被极阴冻结。
血肉的机理已经被灰白微光彻底替代。
此刻的她,状态与江见秋融合极阴极阳时极为相似,可至火终究不是极阳,强行合流两股层级不对等的法则,带来的反噬是任何修士都无法承担的……
她没有江见秋那般浑然天成的完美平衡,被强行坍缩而出的伪混沌,极不稳定。
原本如墨的长发,从发梢开始化作余烬,不断有火星剥落,又瞬间湮灭。
若不是胸口处一块散发无尽生机大道的翠绿仙骨疯狂运作,她这具凡人之躯,早就自我湮灭了。
每一微秒,她的肉身与神魂都在经历被撕碎又强行拼凑的凌迟之痛。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狰狞。
微微低头,看向手中那把陪伴了她百年的流云剑。
这把由自己亲手炼制的顶级法宝,在成为极阴与至火交汇的导体后,实体早已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剑格。
剑格往上,是被浑浊灰白气流生生压缩而成的一段无形之刃。
玄霄缓缓抬眼。
那双同样失去了神采的清冷眼眸,如同看死物一般,锁定了天魔妖皇。
下一秒,玄霄凭空消失!
天魔妖皇瞳孔骤缩,半步仙境的死亡预警在脑海中疯狂尖叫!
“给本座死!!!”
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半步仙境的全部实力!双掌下压,背后轰然浮现出一座残破的仙界虚影。无数堕仙残魂在其中疯狂咆哮!化作一条倒悬的黑色星河,朝着玄霄出现的方位倾泻而下!
这是真正的仙级法则抹杀!
若是落在实处,整个修仙界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可玄霄根本没躲。
或者说,她不屑躲。
迎着堕落星河,单手握剑自下而上挥出,毫无花哨。
嗤——
一剑挥出,东洲所有人,同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天地间光线被抽干,所有声音被强行静音,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出现了错乱。
高空战场上,堕落星河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就被直接从存在的层面抹去了,剑意顺流而上,硬生生将古皇男子背后宏伟仙界虚影一分为二!
“不!这绝对不可能——!!!”
天魔妖皇惊骇失声!疯狂往外砸法则锁链、砸保命底牌,企图挡住这道根本不讲道理的剑光。
可攻击并不会因为它不敢置信而停止,仍旧挟毁灭之势悍然压来!
一切术法,一切法则,在玄霄这拿命换来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得如同幻影。
咔嚓!
法则锁链寸寸崩碎。
无形之刃毫无阻碍穿透了天魔妖皇的胸膛。
天地间的异象轰然消散,五感重新回归。
玄绝子等人艰难地睁开双眼,仰头望向九天之上。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神魂之中,哪怕千百万年后,修仙界依然流传着如神话般的画面。
天,被劈开了。
东洲上方的天幕,从正中央整整齐齐地错位滑落,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虚空。
在那道横跨百万里的天空裂痕前,天魔妖皇像具木偶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胸口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被混沌气流死死咬住,哪怕是天魔的灰雾都填不进去。即便是半步仙境本源,在这股力量的搅杀下也在疯狂消散,连同他刚刚窃取的部分妖皇法则,一切都在崩溃。
一击!
天魔妖皇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的空洞,眼眸中只剩下茫然,片刻后又多了一抹荒谬。
自己纵横十万载,竟然被一个下界女修,一剑斩废了道基?
而在他身前百丈。
玄霄依然凌空而立。
挥出那超越维度的一剑,代价是这具凡人肉身全面解体。
手里的剑格已经气化了。
体内苦苦维持的伪混沌轰然失控!大片血肉在无声中化作飞灰,露出下方已经灰白化的枯骨。
即便是胸口那块仙骨,也再无力回天。
隐约可见一道绿色身影正悬浮在玄霄身后,不断将生命法则注入她的体内,却也仅仅只是延缓湮灭的速度而已,根本无法逆转。
这位仙界一域之主,站在修仙路顶点的存在,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小女孩,眼泪断了线般大滴大滴地砸落。
她在哭喊,在嘶喊,可身前的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玄霄的半边脸庞已随风散去,仅存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痛苦。
望着前方气息溃散的天魔妖皇,极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秋儿……
为师这一剑,够不够为你把这条通天之路,斩平几分?
为师确实不称职啊,没教过你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今天,就算为师最后替你探一探前路。
秋儿,你的路,走下去吧。
若有一天,这修仙界能出十个、二十个掌握这种力量的人。
那这片黑暗,终有一天会被撕碎。
弥留之际,玄霄已经彻底听不见外界的风声了,意识正在向着深渊坠落,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变得不真实。
唯有耳畔,传来一阵哭泣声。
很熟悉。
“师姐……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走到这一步?”
“你这样做……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若云啊……
恍惚间,玄霄仿佛又看到了百年前的云镜峰。
若云炼了一炉黑丹,师尊亲自品尝,险些被当场送走。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吓得脸皱成一团,鼻尖哭得通红,抱着自己死死不撒手。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天大祸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也没有人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一句。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