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平安一生
布凡一字一顿的话音落下，议事大厅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风声骤停，人声消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盯在主位的叶文静身上。
方才还从容温和、谈笑自若的叶文静，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僵失殆尽。
她素来沉静淡然、掌控一切的面庞，瞬息间褪去所有血色，青白交替，一阵惨白，一阵灰青，神色变幻不定，藏不住的慌乱从眼底深处疯狂翻涌。
没人见过叶文静这般失态模样。
执掌叶家多年，历经无数风雨变故，哪怕昨夜叶家遭遇突袭、血战临头，她都始终沉稳坐镇，方寸未乱，可此刻，仅仅一句“魔教少主”的问话，便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从容镇定。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袖袍下的手微微发颤，心口骤然一紧，无数尘封多年、不愿提及的过往瞬间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短短数息的失神，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默等待着她的答复。
良久，叶文静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行扯出一抹生硬又牵强的笑意，神色故作从容，抬眼看向身前的布凡，故作嗔怪地轻斥出声：
“你这傻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语气刻意放得轻柔，却藏不住一丝慌乱的颤抖，眼神更是刻意躲闪，不敢与布凡澄澈锐利的目光对视。
她快速收敛所有异样神色，抬手轻挥，故作疲惫地岔开话题，想要草草揭过此事：“好了好了，昨夜全员血战一夜，人人身心俱疲，满身伤势，都不要再耗着了。”
“大家尽数散去，各自回房休养调息。大战刚过，诸事暂缓，一切等休养妥当再说。”
话音落罢，她不等任何人开口，便率先起身，身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转身快步朝着大厅后堂走去，背影看似挺拔，却隐隐透着一股仓促逃离的狼狈与倦怠。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茫然与疑惑。
叶文静的反应太过反常，太过刻意。
若是无稽之谈，大可坦然驳斥、从容解释，何必这般慌乱掩饰、匆匆回避？
顾疏影蹙起眉头，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转头看向身侧的布凡，眼底满是担忧。
萧初然与唐雪见也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显然都察觉到了此事绝不简单。
布凡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他眸光沉沉，静静望着叶文静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疑虑彻底生根蔓延。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叶文静方才一瞬间的脸色骤变、眼神躲闪、刻意掩饰，所有细微的反常，尽数被他尽收眼底。
流言若是假，何需心虚？
此事，必有隐情。
压抑的氛围缓缓散去，众人身心疲惫，也无心再多深究。昨夜惨烈厮杀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满身伤痕与疲惫席卷全身，闻言纷纷拱手告退，各自散去休养。
顾疏影走到布凡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宽慰：“布凡，或许真是江湖谣传，伯母定有她的苦衷，你别多想。”
布凡转头，看向眉眼温柔的少女，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轻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你们先去休息吧。”
随后他又与萧初然、唐雪见简单寒暄两句，叮嘱几人好好养伤，目送几人转身离开。
庭院之中渐渐安静下来，晚风微拂，带着淡淡的血腥余味，清冷又沉郁。所有人都已散去休息，整座叶家府邸渐渐陷入沉寂。
可布凡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久久无法消散。
他并未回房休养，静静伫立在庭院之中，片刻后，眸光坚定，转身朝着叶文静的寝院方向缓步走去。
他周身灵气悄然运转，无形的灵力感知悄然铺开，精准锁定了远处的卧房。
他清晰感知到，那间房舍之内，气息动荡起伏，心绪杂乱浮躁，屋内之人，根本没有半分休憩的状态。
母亲根本没睡，她只是在逃避。
布凡脚步轻盈，避开沿途巡逻的叶家修士，悄无声息抵达叶文静的卧房门外。月光透过廊檐洒落，落在木门之上，静谧无声。
他抬手，指尖轻叩房门，清脆的叩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屋内，正独自端坐窗前、失神发愣、满心纷乱的叶文静，骤然被这敲门声惊醒，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回神，语气带着一丝未压稳的慌乱，低声问道：“谁？”
“妈，是我。”
低沉温和的少年声音缓缓传来。
叶文静闻言，心头又是一沉，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心绪纷乱复杂，沉默数息，才缓缓开口：“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布凡迈步走入房中。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叶文静落寞疲惫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强装平静，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布凡，故作疲惫地开口：“小凡，怎么还不去休息？妈真的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布凡站在房中，没有落座，也没有退让，一双眼眸澄澈而锐利，直直看着自己的母亲，目光坦荡坚定，不带半分退缩。
“妈，明日的事，不如今日说清楚。”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房中：“我不要敷衍的答案，也不要搪塞的借口。”
“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短暂的停顿后，他目光灼灼，直直追问出心底缠绕多日的终极疑惑：“外界人人传言，我是魔教少主，到底是真是假？”
“我究竟是您和父亲的亲生之子……还是生来，便身负魔教的宿命？”
叶文静身躯微震，抬头望着眼前已然长大、心智通透、再也无法随意糊弄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探寻，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濒临崩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盛满了数十年的隐忍、无奈与身不由己。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角隐隐泛起一丝酸涩的红。她沉默良久，终究是无力地抬手，指了指身前的座椅，声音沙哑疲惫：“……你坐。”
布凡依言落座，身姿挺拔，静静等候真相。
叶文静望着他酷似故人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过往浮沉，尘封数十年的旧事，终于再也藏不住，缓缓浮出水面。
“小凡，这件事，妈不是有意瞒着你，我一直不想让你卷入这滔天漩涡之中，只想让你做个普通人，安稳修行，平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