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烊
入了腊月,眼瞅着就是小年儿了。
北平的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把人身上的热乎气儿,一刀刀片走。
裕泰茶馆里,虽说拢着俩煤球炉子,也就能暖暖手,暖不透这日渐萧条的营生。
王利发王掌柜,陪着笑脸儿,送走了最后一位磨牙的茶客。那是南城有名的“话篓子”,不为喝茶,就为找人嚼舌头,一壶高末能泡成白水。
王掌柜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脸上一点儿不带相儿,照样客客气气:“您老慢走,路滑,留神脚底下。”
关上那扇沉甸甸的榆木门板,“咣当”一声,算是把门外那乱哄哄的世道,暂时拦了半截。为啥是半截?这心里头揣着的事儿,它拦不住啊。
他回身,抄起鸡毛掸子,习惯性地掸了掸柜台、八仙桌子。其实也没什么灰,就是不知道除了掸灰,还能归置点什么。
伙计李三儿早就拾掇利索了,后厨传来哗啦哗啦刷家伙的声响。
王掌柜没言声,踱到柜台后头,搬出旧算盘。这算盘比他岁数都大,珠子让几代人的手磨得油光锃亮,跟他这光脑门儿有一拼。
指尖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声倒是脆生,可越打,这眉头皱得越紧。账本上的数目字儿,一个个瞅着都丧眉搭眼的。
进项是一年赛着一年的少。早先年间,这茶馆是什么光景?
提笼架鸟的旗人大爷,说合事由的“白脖儿”,暗地里奔走谋差事的,甚至打听风儿的学生……三教九流,都爱上他这儿泡着。喝一壶茶,嗑一捧瓜子儿,能听尽四九城的新鲜事儿。
他那会儿年轻,手脚麻利,会来事儿,把这裕泰经营得是风生水起。
可自打皇上没了,辫子剪了,这世道反倒让人更摸不透了。街上跑的洋车“嘀嘀”乱叫,学生们嚷嚷的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他听着耳生。
常四爷常来,每回抿口茶,都得叹口气:“掌柜的,瞅见了么?这年月,邪性!比咱们那年月还邪性!”
邪性在哪儿?王掌柜说不全乎,只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憋得慌。
这茶馆,眼瞅着就跟这老房子一样,有点儿跟不上趟儿了,风雨飘摇的。
他叹了口气,拧亮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儿忽闪忽闪,在墙壁上投下些个奇形怪状的影子,晃得人心烦。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起了毛边儿的旧纸。
——那是前朝的茶引。
他爹在世时,为了这茶馆的生意,咬着牙使了大银子才弄来的护身符。那时候,兴茶榷;如今早就成了废纸一张,可他一直没舍得扔。倒不是还指望它有什么用,只是摸着这粗糙的纸边儿,就好像还能摸着点儿过去的影子,好像自己个儿脸上还能挨着他爹给的大耳帖子,心里头就觉着踏实。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凑到灯底下,眯缝着眼细瞧。纸都脆了,生怕一使劲就碎了。上面的朱红大印早就褪了色,字迹也模糊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着不对劲儿。
纸上的字,怎么像活了的蚯蚓,开始扭动、爬行起来?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岁数大了,老眼昏花也是常有事儿。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嗬!可了不得了!那原本规规矩矩的馆阁体,此刻竟变成了一些弯弯绕绕、鬼画符似的玩意儿!他一个也不认识。
王掌柜心里头“咯噔”一下,后脊梁有点发毛。
这是怎么话说的?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信的是脚踏实地,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是“敬鬼神而远之”,心里头其实是不大信的。可眼前这景象,由不得他不起疑心!他下意识就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可怪了,那手指头就像被粘在了纸上,动弹不得。那鬼画符还在灯下隐隐泛着一层青嘘嘘的光,瞅着就瘆人。
正在这当口,外面传来了打更人老梆子那有气无力、拖着长音儿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喽——平安无事喽——”
这“无事”俩字儿的尾音还没落干净,茶馆里头,猛地一下,变得死静死静的!
不是平常打烊后那种安静,而是一种……黏糊糊、沉甸甸,好像连空气都冻住了的死寂。
窗外的风声、远处野狗的哼唧、乃至他自己个儿那点微弱的呼吸声,全都没了!煤油灯的火苗,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朵蜡做的小黄花。
王掌柜浑身的汗毛眼儿,“唰”的一下,全张开了!
还没等他琢磨过味儿来,一个声音,就在这死寂里头,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水缸底下传出来的,又像是贴着他耳朵边儿在吹气,带着一股子冰凉的、土腥味儿的气息:
“送……葬……人……时……辰……到……啦……”
“谁?!谁在那儿?!”王掌柜猛地一抬头,嗓子眼发紧,喝问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儿。
没人答理他。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唱丧歌似的调子:“散龙气儿喽…………送一程喽…………入幽都喽…………”
王利发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后跟沿着脊梁骨“嗖嗖”地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这辈子谁经过这个啊!
他想动,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挪不动窝。他想喊后厨的李三,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任凭他使多大劲儿,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瞅着,手里头那张变了鬼画符的旧茶引,“呼”的一下,冒起一团清冷清冷的火焰,那火不热,反而冰得扎骨头,一下子就把他整个人给裹了进去。
他眼前一黑,最后一点儿念头是:这回,算tm是倒了血霉了……
……
也不知是晕过去一眨眼的功夫,还是睡了一觉。
王掌柜悠悠忽忽地醒了过来,首先觉出来的,是冷。
那不是北平冬天那种灰了吧唧、干冷干冷的冷,是一种湿漉漉、阴森森,能渗进骨头缝儿里的阴冷,就像三九天儿,把一盆凉水兜头泼身上似的。
然后,他闻见一股子怪味儿,像是陈年的老灰、水塘底的淤泥、再加上庙里烧剩的香灰和什么东西捂了一宿的混合气味儿,冲得他脑仁儿疼。
他睁开眼,浑身的骨头节儿都跟散了架似的。
他哪儿还在裕泰茶馆啊!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条道当间儿!
脚下是巨大的青石板,磨得都没了棱角,滑溜溜的。四周是灰蒙蒙的大雾,几步开外就瞅不清人影儿了,只能隐约看见两旁有些黑黢黢、高大无比的影子,像是房子,又不像。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想看看天。这一抬头,好家伙,差点没把魂儿吓飞喽!
天上没有日头,也没有月亮星星,只有一片浑浑噩噩、永远也亮不了的暗红色,像一块用糟了的、浸透了血污的破抹布,低压压地糊在头顶上,憋得人喘不过气。而就在那片暗红底下,杵着一堵……墙?
那哪儿是墙啊!那分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灵神似的黑影!暗红色的墙身子,看着像是肉长的,还带着筋络子。朝着王掌柜的这一面,他能瞅见左右两边,各伸着四条……胳膊?那是由城墙的垛口、敌楼那些玩意儿,歪歪扭扭、拧麻花似的凑合出来的八条巨臂,张牙舞爪地伸向那片暗红色的天,像是要抓住啥,又像是自个儿都站不稳要摔倒。最邪门的是,这座“八臂”城墙,它竟然是头朝下、脚朝上,倒挂着的!那本该埋在地下的墙根儿,隐没在上头的混沌里,而城墙顶子,反而在王掌柜的脚底下这边儿。
“八臂……哪吒城……”王掌柜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
这是老北平家喻户晓的古话儿啊,说这城是明成祖朱棣老爷子照着小爷哪吒的三头六臂建的,能镇住苦海幽州的孽龙,“天子守国门”。
可眼前这座……这座倒吊着的、死气沉沉的怪物,哪儿还有半点“镇守”的样儿?它自个儿就像个要咽气的庞然大物。
他这是撞见鬼打墙,跑到阴曹地府来了?
他猛地想起昏过去前那个声音——“入幽都”。
幽都?这是哪出儿啊?
戏文里孙猴子去的地儿?那不就是阴曹地府嘛?
敢情就是这鬼地方!
我进去了还回得来吗?
他四下里踅摸,这街空旷得吓人,除了他、这呛人的雾,还有远处那倒挂的城影子,再没半个活物儿。静,死静死静的,比刚才茶馆里那会儿更吓人,这儿连一丝风丝儿都听不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棉袍子还在,怀里那个蓝布包也在,就是里头那张惹祸的旧茶引没了踪影。他定了定神儿,甭管这是哪儿,阎王殿也好,鬼门关也罢,总得找个能搭话的……管他是人是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倒挂城池的方向挪蹭。雾气湿漉漉的,打在脸上又凉又黏。脚下的青石板滑得很,差点摔他个屁股蹲儿。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总算离那城“底下”——也就是那倒挂城墙的顶子——近了些。
离近了瞧,更觉着这城瘆人。那暗红色的墙,像是用血和泥糊的,透着一股子不祥。正前方,是个黑窟窿东的大门洞,活像一张要吃人的大嘴。门洞上头,本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知是啥玩意儿留下的。
就在那门洞下头,戳着俩……人?
王掌柜眯缝着眼,壮着胆子又凑近点儿看。这一看,好悬没把苦胆吓破了!
那哪儿是人啊!是俩用白纸糊的兵丁!
跟真人一般高矮,身上用墨笔草草地画着前清号衣的样式,颜色灰败,破破烂烂。脸上没画鼻子没画眼,只有俩黑窟窿算是眼窝,一个红叉叉算是嘴,脸颊一边涂一个红脸蛋儿。它们就那样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地立在门洞两边,一个衣服上的圈里写着“勇”,另一个写着“团”,手里还拄着根儿同样用纸糊的、歪七扭八的长枪。
纸人!给这鬼城守门的,是一对儿纸扎的玩意儿!
王掌柜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窜上来。
他这岁数,红白喜事经历得多了,纸人纸马常见,可这能自个儿站着、看样子还能动弹的纸人,他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地方,真他娘的邪到家了!
他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去?跟俩纸人打交道?不进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雾茫茫的,又能奔哪儿?
正犹豫着呢,那俩纸人,好像……动了?
它们的纸脑袋,发出一种“喀啦啦啦”、像是揉搓硬纸壳子的声响,慢吞吞地,齐刷刷地,转向了王利发这边。那俩黑窟窿的眼窝,明明啥也没有,王掌柜却清晰地觉着,它们“盯”上自己了。
其中一个纸人,抬起一只用纸片片粘成的胳膊,指向王掌柜,那纸手在空中晃悠,发出“哗啦啦”的动静。同时,一个干涩、嘶哑,像是用锉刀锉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路……引……验……路……引……”
王掌柜浑身一激灵。
路引?我上哪儿弄路引去?
他赶紧浑身上下一通乱摸,除了那个蓝布包,啥也没有。他强挤出点儿笑模样,冲着纸人作了揖:“二……二位……军爷,小老儿……是误闯到贵宝地,身上……身上没带路引啊……”
那纸人像是没听见,或者根本不理他这茬儿,声儿更尖利了:“路……引!验……路……引!”
另一个纸人也梗着脖子转过来,那黑窟窿“盯”着王掌柜,手里的纸枪往前探了探。虽说那是纸糊的,可那尖头却让王掌柜心里头发毛。
王掌柜脑门子上冷汗都下来了,心说爷们儿今儿个算是要归位了。他手忙脚乱地又在身上摸,恨不得能拔下根毫毛变出张路引来。
这一摸,又碰到了怀里那个蓝布包。他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把它掏了出来,心想这里头除了几张废纸,也没别……
他刚把布包拿出来,还没等打开呢,邪乎事儿又来了!
那布包自个儿微微颤抖起来,而且从里边儿透出一丝微弱的、跟之前那旧茶引上一样的青嘘嘘的光。
俩纸人那黑窟窿眼窝,好像亮了一下,它们那僵硬的动作停了一瞬。先前开口的那个纸人,嘶哑地说:“呈……上……来……”
王掌柜心里打着鼓,一步一顿地挪上前,把那个颤抖的蓝布包,放到了纸人伸出来的那个纸手掌上。
纸人接过布包,并没打开,只是用那纸手在上头“抚摸”了一下。布包上的青光“倏”地亮了一下,随即灭了。纸人那红叉叉的嘴巴动了动,发出“喀喀”的响声,像是满意了。
它把布包递还给王掌柜,然后俩纸人同时向后退了一小步——如果那蹭地面的动静能算后退的话——让开了通往那黑窟窿门洞的道儿。
“送……葬……人……入……幽……都……”
那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听着好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味儿?
王掌柜接过这失而复得的蓝布包,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看了看那俩重新变回木桩子的纸人,又瞅了瞅那深不见底、仿佛直通阴曹地府的门洞。他咽了口吐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送葬人……幽都……
他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从他手贱拿起那张旧茶引开始,他就甭想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