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典命
摊主坐在个小马扎上,是个干巴的中年人,脸煞白,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他穿一身五颜六色、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袍子,就像是把天桥底下各种撂地的行当都穿在了身上。有跑旱船的彩绸,红一块绿一块,破了好几个洞;有拉洋片的画片碎片,上面用毛笔写着“您来瞅您来瞧,大姑娘洗澡”,粘在袍子上,还能瞅见上面模糊的人脸;他太阳穴贴着几贴乌漆嘛黑的狗皮膏药,胡乱粘在上面,看着就恶心。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皮肤是青灰色渗着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头。俩眼睛居然用粗粗的黑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斜斜的,又密又乱,跟小子瞎缝的似的,线的末端还耷拉着几缕,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他的鼻子小得快看不见了,嘴巴却挺大,嘴角一直咧着,挂着丝似笑非笑的怪样,露出两颗黄澄澄的牙,跟老鼠牙似的。
在那瞎眼卦师脚底下,还蹲着、站着好些个小玩意儿,一个个都 “活” 着。除了咬王掌柜裤腿的布老虎,还有个咧着大红嘴笑的泥塑小面人,面人红黑相间,红的是嘴唇和脸蛋,黑的是眼睛和眉毛,嘴唇咧得极大,快到耳朵根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看着渗人。
旁边站着个剪出来的纸人丫头,穿粉色的纸衣服,眉眼弯弯的,就是眼睛是墨点的,还有点低眉顺眼的意思。还有个掉了漆的拨浪鼓,木头杆子都裂了,鼓面是黄色的,一面画着和合二仙,一面画着“年年有余”,自己在那儿 “噗咚噗咚” 地响。
这些小东西都围在卦师脚边,用种说不出的眼神 “盯” 着王掌柜。那布老虎把他拽到摊前,松开嘴,喉咙里又 “呜呜” 两声,跑回小面人旁边蹲下,还用脑袋蹭了蹭小面人的腿。
那瞎眼卦师虽说眼睛缝着,可好像能瞅见王掌柜。他慢慢抬起头,那缝着的眼皮轻轻顾涌着,像是在打量。过了会儿,他沙哑着开口,声音跟拉破的风箱似的,又像是生锈的菜刀刮着盘子底儿,“嗬嗬” 地响:“这位爷您呐…… 身上又有龙腥气又有活人味儿…… 新鲜,真新鲜!是来问卦,还是来做买卖?”
王掌柜心里怦怦直跳,都快蹦到嗓子眼儿了。他强自镇定,拱了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 想必您就是这儿的高士。小老儿王利发,北平城裕泰茶馆的掌柜,受人之托,想寻一张《幽都舆图》,您这儿…… 可有这玩意儿?”
“舆图?” 瞎眼卦师打断他,那缝着的眼睛似乎 “瞥” 了一眼王掌柜怀里,喉咙里发出 “嗤嗤” 的笑,跟漏气的皮球似的。“有,怎么没有?这下北平纵横交错,阴阳颠倒,没张好图,您寸步难行。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那沙哑的声音带着钩子,像是要勾魂,“俺这儿有规矩,问路卜卦,得给酬劳。”
“酬劳?”
王掌柜浑身一通摸,刚把阳间的铜子儿递过去,那瞎眼卦师的手还没碰,先 “嗤” 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股子老行当的傲慢:“怎么个意思,您这是拿‘软水头’蒙事儿呐?”
王掌柜一愣,手里的铜子儿差点掉地上。这词儿听着耳生,倒像是早年听茶馆里跑堂的聊起过,说是当铺里的黑话,可具体啥意思,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卦师脚边的布老虎 “呜呜” 低嚎了两声,小面人也跟着 “嘻嘻” 笑,那纸人丫头的纸裙子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瞅他的笑话。瞎眼卦师用那枯爪子似的手指敲了敲地上的破蓝布,声音突然压得低了些,透着股子行内人才懂的隐秘:“咱这鬼市,虽不是阳间的‘典铺’,可规矩比‘裕昌当’‘宝成当’还严 —— 不认‘清钱’(阳间流通的铜钱),不接‘空飞子’(没用的当票),只收‘心头硬货’的‘真飞子’。您要是连这‘切口’都不懂,那不就是个棒槌?趁早别在这儿耗着,该干嘛干嘛去吧!”
王掌柜这才琢磨过味儿来。早年听人说,当铺里管 “钱” 叫 “水头”,“软水头” 就是不值钱的零碎;“飞子” 是当票,“真飞子” 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这 “心头硬货”,他还是没摸准门道,只能陪着笑脸,搓着手说:“先生您多担待,小老儿是开茶馆的,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喝茶的主儿,没跟典行的高柜师傅们打过交道,这切口实在不懂。劳您受累,给咱说说,这‘心头硬货’到底是啥?”
瞎眼卦师听他这么说,那缝着的眼皮轻轻抬了抬,像是在掂量他是不是装糊涂。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解释,声音里少了些嘲讽,多了些老行当的规矩劲儿:“阳间的‘水头’是死的,花完就没;咱这儿的‘硬货’是活的,得带着您的‘魂气’—— 说白了,就是您心里头最‘热乎’、最‘透亮’的念想。比如您记着哪口吃食的味儿,念着哪个姐儿的好,或是藏着哪段忘不了的事儿,这都是‘心头硬货’,比您手里的铜子儿金贵百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王掌柜的胸口,那指甲黑亮亮的,像是能戳透棉袍子:“您要是拿得出这‘硬货’,咱就按‘典行’的规矩来 —— 您给‘货’,我给‘图’,一手交,一手接,不欺不瞒;您要是拿不出,就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赶紧回您的裕泰茶馆喝您的高末去,省得在这儿沾了鬼气,回去连茶都泡不香!”
王掌柜犯了难。这玩意儿虚头巴脑的,怎么给?他这辈子,惦记的东西不少 —— 裕泰茶馆、老婆孩子、街坊四邻…… 可最纯粹、最滚烫的,是哪一个?
“您就想,最舍不得、最宝贝的那点儿东西是啥,使劲想,我自然能取走。” 瞎眼卦师说着,脚底下那个小面人咧开的大红嘴似乎笑得更开了,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那纸人丫头的眉眼也弯成了月牙,眼睛里的墨点像是更深了;旁边的拨浪鼓也 “噗咚噗咚” 响得更欢,像是在起哄。
王掌柜犹豫了。他最舍不得啥?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这大半辈子经营的裕泰茶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好些年前的事儿。
那时候他刚接裕泰,年轻力壮的,浑身是劲儿,满心都是希望。那天下午,日头爷照得倍儿亮,金灿灿的洒在茶馆门脸上。他亲手摘下旧匾,挂上崭新的 “裕泰” 金字招牌。那招牌是请城里最好的木匠做的,漆得锃亮,金字在日头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坊四邻都来凑趣儿道贺,张大爷拎着壶二锅头,李大妈端着碟煮鸡蛋,孩子们在门口跑着闹着,笑着喊 “王掌柜发财”。他站在门口,听着那第一声真心的、带着祝福的笑,还有鞭炮 “噼里啪啦” 的响,混在一块儿,心里头那股子滚烫的、快溢出来的喜悦和期盼,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从头到脚都透着劲儿。
那是他这辈子,关于裕泰最纯粹、最亮堂的念想,没有后来的萧条,没有世道的难,就剩满心的盼头和一股子不服输的闯劲。
他刚想到这儿,还没来得及细品那股暖意,就见那瞎眼卦师突然伸出手。
那手干得跟鸡爪似的,指甲黑亮,径直拿了王掌柜的袖口。王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鸡爪子一般的手扯了个来回,周围的雾突然聚过来,围着王掌柜打转,鬼火的光也暗了下去,集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没了,就剩那拨浪鼓 “噗咚噗咚” 的闷响,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王掌柜只觉心口窝子猛地一空,跟让人硬生生剜了块肉似的,又像是大冬天让人兜头泼了盆冰水。那股子关于挂匾时的滚烫喜悦和期盼,一下子没影了!那段记忆还在,他还记得那天的日头、招牌的样儿、街坊的笑脸,可里头的情分、里头的 “热乎气儿”,全没了!就剩个干巴巴的、冷冰冰的事儿,跟听书先生讲别人的故事似的,跟自己半点儿关系没有。
他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没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头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儿,空得让人发慌,空得想哭。
而瞎眼卦师的手里,多了一小团微弱、却亮得纯粹的金红色光晕,那光晕里仿佛还飘着鞭炮的火星和欢笑的余音,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显得格外扎眼。他跟尝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把光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陶醉地丢进嘴里,呱唧呱唧嚼了,咂摸咂摸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 “咕噜” 声,跟喝了最烈的酒、吃了最香的肉似的:“成!这是口好念想!透亮!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
他脚底下的布老虎、小面人、纸人丫头也跟着兴奋地动——布老虎 “呜呜” 叫着,用脑袋蹭卦师的腿;小面人笑得更欢,嘴里发出 “嘻嘻” 的声儿,跟小子的窃笑似的;纸人丫头也轻轻晃着身子,裙摆飘了起来;拨浪鼓摇得更欢,“噗咚噗咚” 的声儿传遍了整个角落。
王掌柜愣在那儿,心里头空落落的。他丢了对裕泰最初、也最宝贝的那份情分记忆,跟丢了魂儿似的,就剩个空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说吧,想问啥?” 瞎眼卦师瞅着他,那缝着的眼皮都透着点儿满意,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可依旧沙哑得刺耳。
王掌柜压下心里的难受,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幽都舆图》,标着那十处信物在哪儿的舆图。”
“十处信物?” 瞎眼卦师歪了歪头,那缝着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他 “嗬嗬” 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邪乎劲儿:“呵,闹了半天您摊上的是这个破事儿…… 特别是最后一样,飘来飘去的,藏得最深…… 嘿嘿,您这送葬人的差事,可不轻省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那脏得不行的袍子大襟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卷东西。那不是纸帛,是张不知道用什么皮子硝的、泛着旧黄色的卷轴,边缘毛糙得跟让老鼠啃过似的,还用根细细的、染着暗红色污渍的绳子系着。
“喏,拿去吧。” 瞎眼卦师把卷轴递过来,他的手指碰到王掌柜的手,冰凉刺骨,跟摸在冰块上似的,王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掌柜接过卷轴,入手冰凉滑腻,那皮子还带着点儿弹性,跟活物的皮肤似的,让人心里发毛。他解开绳子,慢慢展开。卷轴不大,也就两尺来长、一尺来宽,上面果然是幅地图,笔法老拙,线条扭曲,跟活物似的在皮子上轻轻动,看得人眼睛发花。
整个 “下北平” 的轮廓能瞅出个大概,就是那倒悬的八臂哪吒城,城墙的线条是暗红色的,像用血画的,城楼上的垛口、敌楼都清楚,可倒过来的样儿看着格外邪乎。地图上大部分地方都被浓淡不一的墨色雾气盖着,瞅不清楚,那雾跟活的似的,在皮子上慢慢流。
可在十个特定的地方,却清楚地标着十个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印记,旁边还用极小的、跟虫子爬似的字写着名目。
而第十个印记,却模糊得很,像滴晃悠的水珠,又像缕飘着的烟,在地图上的不同地方忽隐忽现,颜色也变来变去,一会儿白、一会儿灰、一会儿淡红,旁边写着 “无常痴”,那字也跟活的似的,在皮子上慢慢爬。
“这第十个……” 王掌柜指着那模糊的印记,疑惑地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嘿嘿,” 瞎眼卦师诡异地笑了,嘴角咧得更大,露出更多黄澄澄的牙,“痴念这玩意儿最没谱儿,要么附在东西上,要么粘在人身上,要么就是段没了的情…… 它在哪儿,得看您自己的机缘造化。图给您了,路还得您自己一步一步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图认主,就您能瞅见上面的印记,旁人拿了,就是张普通皮子。可您记着,别让旁人的血沾到图上,不然,准惹大麻烦。”
王掌柜默默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卷轴卷起来,生怕弄坏了。他把舆图揣进怀里,跟龙鳞、蓝布包放一块儿,能感觉到舆图的冰凉和龙鳞的寒意混在一块儿,透过棉袍子传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对着瞎眼卦师深深作了个揖。虽说心里难受,可老北京的礼数不能少:“多谢先生。”
“甭谢,买卖而已。” 瞎眼卦师摆了摆手,又变回那似笑非笑的样儿,“拿了图就赶紧颠儿吧。这鬼市,活人待久了,身上的生气会被吸干,到时候您就成这儿的常客了。” 他脚底下那些小玩意儿也一齐瞅着王掌柜,那布老虎还低低 “呜” 了一声,像是在催,又像是在警告。
王掌柜不敢多待,转身就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集市里的 “目光” 还黏在背上,还有些 “东西” 好像跟着他:脚步声、呼吸声、低语声,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听得他头皮发麻。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巷口。
直到跑出巷口,回到那片荒凉的瓦砾堆子上,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才轻了些,身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也没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怦怦跳,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他站在鬼市外头,回头瞅了瞅那雾里的巷子——巷口的雾又浓了,把里头的灯光和声音都盖了,跟从没存在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