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走蛟
高梁桥的雾比别处稠得邪乎,像是老天爷把整坛的白灰都泼在了这儿,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觉得一股子腥甜的潮气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忍不住直咳嗽。
王掌柜裹了裹身上的短褂,踩着桥板往前走,脚下的木板朽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像是随时要塌下去。木板缝里渗出来的水黑沉沉的,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闻着竟有几分铁锈混着烂泥的怪味。
想当年,这高梁桥可是北平城外的好去处,护城河的水清亮亮的,岸边柳丝依依,如今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手举着烛照,琉璃镜片里的雾气轻轻流转,一照之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桥底下的河水压根没了半分流动的活气,黑黢黢的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是蒙了块脏抹布。再往下探着一瞧,可了不得了,死气底下竟藏着几丝翻涌的墨色浊流,那浊流拧着劲儿地打转,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搅动,每一次翻涌,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
“这就是蛟搞的鬼?” 王掌柜喃喃自语,手里的烛照都跟着抖了抖。他想起狐仙老者的话,这下北平怨气沉积,连蛟怪都敢出来作祟,窃走水脉,难怪城里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
正琢磨着,忽然脚下的桥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王掌柜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桥去。紧接着,河里 “哗啦” 一声巨响,丈高的水花冲天而起,一道黑影裹着水雾窜出水面,半截身子露在雾里,足有水桶粗细,鳞甲泛着青黑的冷光,在雾气里闪着慑人的寒芒。
再往上瞧,那怪物头顶长着两只弯角,角上布满了尖利的倒刺,一双灯笼大的眼睛赤红赤红的,正恶狠狠地盯着桥面,嘴里发出 “嘶嘶” 的怪响,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桥板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蛟身盘旋间,王掌柜才看清,蛟爪之下正缠着一道金红色的虚影。那虚影身着明代的校尉袍,腰束玉带,手里攥着一杆亮银枪,枪尖刺破黑雾,竟带着几分灼人的锐气,即便只是灵体,也透着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王掌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可不就是当年赶水护城的英雄高亮嘛!
“呔!孽障休走!” 高亮的喝声穿透浓雾,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刚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北平水脉乃一方根基,岂容你这等妖物私吞!今日我高亮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让你得逞!”
话音未落,他挺枪便刺,亮银枪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井底蛟的眼睛。可他毕竟是灵体,这么些年来靠着一股执念支撑,与蛟龙缠斗不休,元气早已损耗大半。枪尖刚要碰到蛟眼,蛟猛地甩动尾巴,那尾巴像是一根粗壮的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高亮肩头。“嘭” 的一声闷响,高亮的虚影被抽得一个踉跄,身上的金红光气竟淡了几分,枪尖的锐气也弱了下去。
“哈哈哈!不过一缕残魂,也敢拦我?” 那蛟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桥身都跟着晃,“当年你能赶水,是仗着那杆神枪和一身血气,如今成了孤魂野鬼,还想坏我的好事?”
它巨口一张,喷出一股乌黑的黑水,那水带着刺鼻的腥臭,直扑高亮面门。高亮连忙侧身躲闪,黑水溅在桥板上,“滋滋” 作响,冒出阵阵黑烟。王掌柜看得心惊肉跳,这蛟龙凭着窃来的水脉滋养,灵体愈发强悍,高亮孤身缠斗,怕是撑不了多久。他攥着烛照急得打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雾气打湿了衣裳。
“不行,得想个法子帮高爷一把!” 王掌柜心里念叨着,眼睛飞快地在桥面上扫了一圈。桥边堆着些朽坏的木桩和碎石,可这些东西对付寻常野兽还行,遇上井底蛟这样的妖物,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龙鳞舆图和烛照,狐仙老者说过,烛照能照见万物之 “气”,而龙鳞舆图是北新伯的信物,带着龙气。这蛟虽是妖物,总归是水中生灵,说不定能被龙气震慑?
他心念一动,立刻掏出龙鳞舆图展开。那舆图一遇雾气,上面的龙鳞便隐隐发光,青金色的光芒透过雾气,在桥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掌柜又将烛照按在舆图之上,琉璃镜片里的氤氲雾气与舆图的龙气相融,顿时散发出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那气息顺着桥面往下飘,直透河底。
果然,井底蛟闻到这股龙气,浑身一僵,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它本是靠着吸食地脉之气存活,如今趁机逃脱,窃走北平水脉,就是想积蓄力量,摆脱龙气的压制。此刻骤然闻到纯正的龙气,本能地感到畏惧,缠向高亮的蛟爪也松了几分。
“就是现在!” 王掌柜心里一喜,拖着舆图就往桥的另一头跑。他故意把舆图展开得更大,让龙气散得更开,嘴里还故意吆喝:“孽障!快来追我啊!你不是想吞水脉吗?这龙鳞舆图里藏着水脉的根儿,有本事就来拿!”
井底蛟被龙气勾得心神不宁,又听见王掌柜的吆喝,顿时被激怒了。它嘶吼一声,暂且松开高亮,调转矛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朝着王掌柜扑了过来。巨爪带着腥风,几乎要将桥板拍碎,王掌柜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头发都竖了起来,吓得他魂飞魄散,脚下跑得更快了。
“爷,您快动手!” 王掌柜绕着桥栏跑,一边跑一边喊。井底蛟在后面紧追不舍,庞大的身躯撞得桥柱摇摇欲坠,碎石和朽木纷纷往下掉,黑雾被搅得漫天飞。王掌柜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木板绊倒,可他死死攥着舆图和烛照,不敢有半分松手。他知道,自己这一松手,不光救不了高亮,连自己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高亮何等机敏,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身上的金红光气猛地暴涨。他大喝一声,纵身跃起,手中的亮银枪在雾气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枪尖带着灼人的锐气,直刺蛟的七寸要害。那蛟龙只顾着追王掌柜,压根没防备身后,等它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噗嗤” 一声,亮银枪狠狠刺穿了蛟的鳞甲,刺入它的七寸之中。蛟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声音震得河水都跟着翻涌,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黑红色的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滴在河里,激起阵阵黑浪。它猛地转过身,想要反扑高亮,可七寸乃是它的要害,枪尖牢牢钉在那里,每动一下,都疼得它浑身抽搐。
高亮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枪杆,将全身的灵力气运于枪上,金红色的光气顺着枪杆注入蛟体内,灼烧着它的妖力。“孽障!还不束手就擒,归还水脉!” 高亮的喝声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蛟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它猛地发力,竟硬生生将七寸处的鳞甲撕裂,挣脱了亮银枪的束缚。它嘶吼一声,不敢再恋战,一头扎进河底,激起巨大的水花,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翻涌的黑水渐渐平息。
王掌柜瘫坐在桥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看着手里的舆图和烛照,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番追逐,简直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这时,高亮的虚影缓缓走了过来。他身上的光气虽不如刚才暴涨时浓烈,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肩头被蛟尾抽中的地方,光气也渐渐凝聚,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他走到王掌柜面前,对着他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多谢这位爷出手相助,若不是你引开这孽障,我这缕残魂,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这儿了。”
“高…… 高爷,您客气了!” 王掌柜连忙挣扎着起身,腿肚子还在打颤,“老北京谁不知道您赶水护城的壮举?当年您为了保住北平的水,追着水脉跑了八十里,连命都豁出去了,是实打实的英雄!我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福气,哪儿敢让您道谢。”
高亮望着渐渐恢复清明的河水,眼神里添了几分怅然。刚才井底蛟逃走后,河底那道被搅乱的水脉之源,此刻正缓缓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黑沉沉的河水也开始慢慢流动,先前那股腥甜的潮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水汽清香。
北平的水脉,总算是暂时稳住了。
“当年赶水,只想着保住一城百姓的生计,哪想过身后会有这么多纠葛。” 高亮轻轻叹了口气,话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他周身渐渐凝聚出一团金灿灿的魄气,那魄气比烛照的光芒还要耀眼,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刚猛,像是能刺破一切黑暗,缓缓飘向王掌柜。
“你是狐仙老者说的送葬人吧?” 高亮看向王掌柜,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这‘勇’魄,是我毕生执念所化,今日遇你,也算是找到了该去的地方。当年我凭着一腔勇力,追着水脉跑了八十里,赶得回河水,护得住城池,却没料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雾蒙蒙的远方,像是穿透了浓雾,看到了当年的北平,又像是看到了如今这世道的变迁。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勇力可赶水,难赶时代之洪流啊。” 高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感慨,“当年我手持神枪,一身血气,以为凭着勇力就能护住这一方水土。可到头来,水脉能暂时稳住,这世道的洪流,却终究不是单凭勇力就能挡住的。你看这高梁桥,当年何等繁华,如今却只剩残桥断板,雾气沉沉…… 这北平的变化,太快了,快得人晃不过神儿来。”
王掌柜听着这话,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在 “下北平” 遇到的种种诡异,想起狐仙老者说的怨气沉积,想起铸钟娘娘那未散的忠魂,又想起高亮这为了水脉缠斗百年的勇魄。
这些前朝的魂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可时代变了,他们的执念,终究还是跟不上世事的变迁。
那团金灿灿的 “勇” 魄轻轻飘到王掌柜面前,缓缓融入他的体内。一瞬间,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先前面对妖邪时的胆怯和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敢闯敢拼的底气。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连刚才奔跑后的疲惫都一扫而空,眼神也变得坚定了许多。
“高爷,您的勇魄,我记下了。” 王掌柜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高亮的虚影,“就算时代的洪流再猛,就算这下北平的妖邪再凶,我也会把这送葬的差事办到底。您放心,我一定会护住这北平的根基,不让您和各位先辈的执念白费!”
高亮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这浓雾之中:“好,好…… 有你这份心,便够了。往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送葬之路,不光是送别人,也是送自己…… 切记,勇力之外,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
话音落,高亮的虚影彻底消散在雾气里,只留下高梁桥下水声潺潺,伴着雾气,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生机。
王掌柜站在桥中央,手里攥着烛照和龙鳞舆图。只见舆图上,一处光点正隐隐闪烁,那光点位于北平城的东北方向,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