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迈克罗夫特的计划
雪已经下得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白色帷幕。利戈夫巷空无一人,连那些跟踪者的足迹都已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步伐快而不乱,每一步都踩在我刚刚留下的脚印上。
这是他在敌意环境中惯用的行走方式,为的是减少雪地上可追踪的痕迹。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在这种时刻,我只能信任他那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方向感,正如在无数次冒险中我做过的那样。
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从一条狭窄的岔路转回了涅瓦大街。大街上的路灯仍然亮着,但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微弱而遥远,如同一排即将溺毙的星辰。一辆出租马车停在街角,车夫裹着厚重的羊皮袄缩在驭座上,活像一头冬眠的熊。福尔摩斯走上前去,用俄语简短地交代了一个地址——我听出那大概是我们在圣彼得堡下榻的旅馆名称。车夫点了点头,我们钻进车厢,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调转方向,向着旅馆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没有点灯。黑暗中我只能听见马蹄踏雪的闷响、车铃叮当的脆响,以及福尔摩斯平稳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他的轮廓在车窗透进的微弱雪光中若隐若现——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姿态与坐在贝克街壁炉边时如出一辙。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此刻窗外并不是圣彼得堡暴风雪肆虐的街道,而我们也不是刚刚目睹了一个女人的尸体、正在躲避俄国秘密警察追捕的两个异乡人。
“福尔摩斯。”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
“你不打算谈谈刚才的事情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现在不是时候,华生。我还没有掌握足够的材料来构建哪怕一个最初步的推论框架。在一个案件中过早地讨论可能性,等于邀请偏见进入自己的思维过程——这是我一贯的原则,你应当了解。”
“我说的不是案件。”我说,“我说的是你。”
这一次他的沉默更久了。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堆被铲到路边的硬雪,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马,铃声叮当作响。
“我很好,华生,”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平淡得几乎有些刺耳,“如果你是在以医生的身份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心跳和脉搏都完全正常。如果你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关心我的情绪——那么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情绪对于此刻需要完成的工作毫无助益。艾琳·艾德勒已经死了。我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一点。医学鉴定只是对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进行的补充确认。”
“那不是我问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车厢重新陷入了沉默。但在他转过头去面对车窗的那一刻,借着窗外掠过的一缕路灯的微光,我看见他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比平时更细的线,而握着象牙枪柄的右手——从他离开教堂到现在,那只手始终没有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也始终没有松开过。
我们的旅馆位于涅瓦大街南端,是一栋四层楼的灰色建筑,外观朴素,内部陈设倒还算整洁。迈克罗夫特在安排行程时特意选了这家旅馆,它与英国驻俄领事馆只隔了两条街,必要时可以迅速获得外交庇护。
福尔摩斯在推开旅馆大门之前,先绕着整栋建筑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门洞和每一条可能供人藏身的阴影角落。确认无人监视之后,他才推开旋转门,向值夜的前台职员点了点头,径直上楼。我们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共享一扇可以互通的内门。福尔摩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点起煤气灯,脱下大衣,然后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下面的街道。
“没有尾巴。”他说,“至少暂时如此。我们有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将煤油灯的火焰调亮,在书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艾琳的日记和他自己的笔记本,将两者并排摊开,然后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截短短的铅笔头——那截铅笔已经被削得极短,几乎只够他用拇指和食指尖捏住。
“现在,”他说,目光在日记和笔记本之间快速移动,“在我们出发去寻找那位卡拉马佐夫之前,我必须先将目前掌握的每一块碎片摆在桌面上。艾琳在日记中提到的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都必须进行交叉比对。华生,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将日记中十一月三日到十二月十二日之间的全部内容逐页读给我听。逐页,逐句,不要省略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微不足道。”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煤油灯拉近了一些,翻开那本已经有些发硬的皮质日记本。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我逐页朗读艾琳的日记,福尔摩斯则在他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是逐字抄录,而是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速记符号,偶尔他会让我停下来,将某一段落重读一遍。
“十月十二日——‘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请重读这一段。”
我照做了。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符号,然后示意我继续。
“十一月三日——‘他的眼睛很小,但极其明亮,说起话来像一把不断收紧的钳子’。停。”他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韦尔霍文斯基。这个人负责宣布勘探进展,这意味着他在‘极光会’内部至少担任某种类似于秘书或联络官的角色。他不是核心,但他知道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字。”
“十一月十六日的日记被涂掉了一整段,”我提醒他,“墨迹太浓,完全无法辨认原来的内容。”
“让我看看。”
我将日记递过去。福尔摩斯将纸页举到灯前,从不同角度观察被涂掉的段落,然后摇了摇头。
“用的是碳素墨水,完全覆盖了原始字迹。不过——”他忽然眯起眼睛,从行李箱中取出一面小型的放大镜,对准纸页边缘一处墨迹较浅的地方仔细观察了片刻,“最后一句的末尾,有一个词没有被完全覆盖。你看这里——‘上帝’。她在这一段的结尾呼唤了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