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军心可用

    连夜赶路。

    火把连成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一千多人的队伍,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不是不想说话,是太累了。

    从南疆到漠北,从漠北到神京,大半年都在赶路。刚打完漠北白骨塔,还没喘口气就南下巫族,巫族的事刚完又北上回京。

    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队伍后面,一个士兵走着走着,身子一歪,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

    “干什么你?”

    “没……没事,打了个盹。”

    “走路都能打盹?”

    “你说呢?三天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铁人也受不了啊。”

    拽他的士兵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水囊递过去:“喝一口,提提神。”

    “你呢?”

    “我还有。”

    打盹的士兵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国公也没睡,一直走在前头。”

    “废话,国公是国公,咱们是咱们。国公能跟咱们比?”

    “你这话说的,国公也是人,也得睡觉。你没看他眼睛下面那两道黑眼圈?”

    前面传来一声低喝:“别废话,跟上。”

    两个士兵立刻闭嘴,加快脚步。

    队伍前头,陆承渊骑着马,一言不发。

    韩厉在旁边,也是哈欠连天。

    “国公,歇会儿吧。”韩厉说,“再走下去,马都扛不住了。”

    “不能歇。”陆承渊摇头,“天亮之前得赶到下一站,不然明天天黑前到不了神京。”

    “你这么急?”

    “不急不行。”陆承渊看了他一眼,“赵明远那孙子都搬出‘清君侧’了,我再慢一步,神京就得变天。”

    韩厉骂了一声娘。

    “那帮狗日的,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跳得高。”

    “废话,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后方喝酒吃肉,当然不用上前线。”陆承渊冷笑一声,“现在打完仗了,该摘果子了,他们当然要跳出来。”

    “摘果子?”韩厉瞪眼,“他们摘的着吗?”

    “摘不着也要摘。”陆承渊说,“不摘,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摘不着?”

    韩厉被绕晕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话。

    “行了。”陆承渊勒住马,“传令下去,休息一刻钟。让兄弟们喝口水,吃点东西。”

    “是。”

    队伍停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路边,有的直接趴在马背上就睡着了。

    陆承渊下了马,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韩厉递过来一块干粮:“国公,吃点。”

    陆承渊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跟嚼石头似的。

    “这玩意儿谁做的?”他皱着眉问。

    “不知道,反正是楼兰那边带回来的。”韩厉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娘的,这真的是给人吃的?”

    “给骆驼吃的还差不多。”陆承渊笑了一声。

    旁边的士兵听见了,也跟着笑。

    “国公,您吃不惯这玩意儿?”一个胆大的士兵问。

    “吃得惯。”陆承渊又咬了一口,使劲嚼,“打仗的时候,树皮都啃过,这算啥?”

    “树皮?”那士兵瞪大眼睛。

    “嗯。北疆那会儿,被蛮子围了半个月,粮草断了,啃了三天树皮。”陆承渊嚼着干粮,“后来韩厉弄回来几匹马,杀了吃肉,马肉那叫一个柴,嚼得腮帮子疼。”

    韩厉在旁边嘿嘿笑:“那马还是从蛮子那儿抢的。”

    “抢的好。”陆承渊说,“没那几匹马,老子就饿死在北疆了。”

    士兵们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问。

    “国公,北疆那仗好打吗?”

    “好打?”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问问韩厉,他身上多少道疤。”

    韩厉撩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有新有旧,像是地图上的河流。

    “数不清了。”韩厉说,“光是被箭射的就不下十次。”

    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怕不怕?”有人问。

    “怕。”韩厉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你怕,蛮子的刀就不砍你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干他娘的。”韩厉咧嘴笑,“你比他还狠,他就不敢砍你了。”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别吹了。该上路了。”

    一刻钟到。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腿,有人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队伍重新动起来。

    走了没多远,前面路边出现一群人。

    不是士兵,是老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牵着小孩,拖着板车。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难民。

    “怎么回事?”陆承渊皱眉。

    沈炼从前面跑过来:“国公,是冀州那边的百姓,说是听说神京要打仗了,往南边逃。”

    “往南边逃?”韩厉骂了一句,“打什么仗?谁说要打仗了?”

    “不知道。”沈炼说,“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陆承渊下了马,走过去。

    一个老头看见他穿着官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人家,别怕。”陆承渊拦住他,“你们从哪儿来?”

    “冀……冀州。”老头的腿在发抖,“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逃难的。”

    “我知道。”陆承渊语气放轻了些,“为什么要逃?谁说要打仗了?”

    “都……都这么说。”老头咽了口唾沫,“说是镇国公要造反,朝廷要派兵平叛。两边的兵要打仗,我们赶紧跑。”

    陆承渊的脸沉了下来。

    “清君侧”已经传成这样了?老百姓都知道要打仗了?

    这他娘的不是弹劾,是造势。

    有人在故意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老人家。”陆承渊说,“镇国公没造反。朝廷也没派兵。你放心回去,不会打仗。”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信。

    “大人,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陆承渊回头喊了一声,“韩厉,拿点干粮过来。”

    韩厉抱着一袋子干粮跑过来。

    陆承渊把袋子递给老头:“拿着,分给大家。”

    老头愣住了。

    “大人,这……”

    “叫你拿着就拿着。”韩厉在旁边帮腔,“我们国公给的,你还不要?”

    老头接过袋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大人,您……”

    陆承渊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就是个当兵的。你们回去吧,神京不会打仗。谁跟你们说要打仗,那是骗你们的。”

    老头的眼眶红了。

    旁边的难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真的不会打仗?”

    “真的。”

    “那我们能回去?”

    “能回去。”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过来,脸上有泪痕。

    “大人,我男人被征兵征走了,说去打镇国公。他……他还能回来吗?”

    陆承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男人叫什么?哪个营的?”

    “叫赵大牛,是……是三大营的。”

    陆承渊转头看了韩厉一眼。

    韩厉点了点头。

    “应该能回来。”陆承渊说,“只要他不是自己找死。”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陆承渊从腰包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年轻女人哭着要跪,被陆承渊拦住。

    “别跪了。”他说,“都走吧。天亮了再赶路,夜里不安全。”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铁青。

    “赵明远。”他咬着牙,“你他娘的够狠。”

    韩厉走过来:“国公,这事儿不简单。”

    “我知道。”

    “有人在故意搅浑水。”

    “我知道。”

    “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查。”陆承渊翻身上马,“查到了又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回神京。只要我到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韩厉想了想。

    “也对。”

    队伍继续赶路。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露出鱼肚白。

    陆承渊下令扎营休息。不是他想休息,是马撑不住了。好几匹马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得倒。

    士兵们扎好帐篷,倒头就睡。

    陆承渊没睡。他坐在营帐外面,翻着李二送来的密报。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密报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李二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这些密报里,哪个人收了赵明远多少钱,哪个人在背后递了什么话,写得清清楚楚。

    但光有情报不够。

    得有证据。

    有些事情,拿到台面上说和私底下说,是两回事。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该睡了。”

    “不困。”

    “不困也得睡。”王撼山的语气难得强硬,“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扛不住。”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了?”

    “俺不会管您。”王撼山挠挠头,“但阿雅姑娘走的时候说了,让俺看着您,别让您逞强。”

    陆承渊愣了一下。

    “阿雅说的?”

    “嗯。”王撼山点头,“她说您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但照顾自己是把烂手。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一急起来就不睡觉。让俺盯着。”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王撼山想了想,“还说,让您记得喝药。她给您配的那副药,一天一副,不能断。”

    陆承渊忽然笑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我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我。”

    “是。”

    陆承渊刚躺下,还没睡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

    韩厉掀开帐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外面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说是神京来的,奉旨犒军。”

    陆承渊眯起眼睛。

    奉旨犒军?

    这个时候?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下官礼部郎中王思聪,见过镇国公。”

    陆承渊没站起来,靠在榻上看着他。

    “奉谁的旨?”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王思聪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陛下听闻国公西征归来,特命下官前来犒军。这是旨意。”

    陆承渊没接。

    “念。”

    王思聪愣了一下。

    “国公,这……”

    “我让你念。”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念给我听。”

    王思聪咽了口唾沫,展开黄绸,开始念。

    念的内容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场面话——犒劳将士、赏赐财物、表彰功勋。

    但陆承渊听着听着,听出了不对劲。

    犒劳是真的犒劳,赏赐也是真的赏赐。但这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让他进城。

    意思很明白——东西给你,人可以留下,但别进城。

    念完之后,王思聪笑眯眯地看着陆承渊。

    “国公,陛下还让下官转告一句话。”

    “说。”

    “陛下说,国公劳苦功高,在城外休整几日再进城也不迟。城里的军营已经准备好了,条件不错。”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赵灵溪说的,还是赵明远说的?”

    王思聪的笑僵住了。

    “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陆承渊站起来,“赵灵溪不会不让我进城。所以,这道旨意,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你自己加的戏。”

    王思聪的脸色变了。

    “国公,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下官是奉——”

    “行了。”陆承渊抬手打断他,“东西留下,你回去。告诉赵明远,我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进城。他想拦,就自己来拦。”

    王思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滚。”韩厉在旁边吼了一声。

    王思聪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东西留下来了。十几车米面肉菜,还有几坛子酒。

    陆承渊让人把东西分了,每个士兵分到一块肉、一壶酒。

    “吃好喝好。”他说,“天黑之前进城,进城之后有的是仗打,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士兵们欢呼一声。

    陆承渊没吃,也没喝。

    他站在营帐外面,看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今天,一定进城。

    谁拦,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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