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平原深处

    队伍开拔,往白骨平原深处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下的沙子就变了颜色。从黄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白惨惨的,像是有人在沙子上铺了一层骨粉。

    “小心脚下。”李二在前面探路,步子很慢,“这地方踩下去软乎乎的,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

    陆承渊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软。不是沙子的软,是那种踩在腐肉上的软,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

    他蹲下来,拨开表面的白灰,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根骨头。

    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的。很长,比他胳膊还长,弯弯的像一把刀,一头埋在沙子里,看不见尽头。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他问。

    白胡子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龙。”他说,“上古的龙骨。”

    “龙?”

    “对。”老头指着远处那些起伏的白骨山丘,“这整片平原,都是龙葬场。上古那场仗,死了几千条龙。它们的骨头烂在沙子里,把整片地都染白了。”

    陆承渊站起来,往远处看。

    那些像山丘一样的东西,原来都是龙骨。有的露出半截肋骨,像是巨大的鸟笼。有的露出头骨,眼眶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辆马车。

    “几千条龙……”韩厉吸了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仗?”

    “比你能想到的,大一百倍。”老头说,“这还只是龙。人骨头更多,埋在龙骨下面,看不见。”

    没人说话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沙沙沙的,踩在骨粉上,像嚼脆骨。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像是哨子,又像是鸟叫,但更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铁锅。

    陆承渊抬手,队伍停下来。

    “什么东西?”王撼山握紧拳头。

    李二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变了。

    “来了。很多。从地底下来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地面炸开了。

    骨粉扬起来,像一场白色的沙暴。沙暴里冲出十几只东西,浑身白惨惨的,像是用骨头拼成的狗,但比狗大得多,跟牛犊子似的。

    骨犬。

    它们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黑洞洞的,像两个窟窿。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黑乎乎的东西。

    “杀!”陆承渊拔刀。

    韩厉第一个冲上去。

    他后背的伤还没好,但杀意压过了疼。手里的大刀抡起来,一刀劈在最前面那只骨犬的脑袋上。

    咔嚓——

    骨犬的脑袋被劈成两半,白色的碎骨溅了一地。

    但它没死。

    没脑袋的身子还在往前冲,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直奔韩厉的腿。

    “他娘的!”韩厉一脚踹出去,把那身子踹飞了。

    王撼山也动了。

    他双拳连砸,一拳一只,把骨犬砸成碎片。但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往一起拼。

    “打不死!”王撼山喊。

    陆承渊看出来了。

    这些骨犬不是活物,是被人操控的。打碎了也没用,操控它们的人还在,它们就能重新拼起来。

    得找到操控的人。

    他闭上眼,释放精神力。

    地府之行后,他的神魂强大了好几倍,精神力能覆盖方圆百丈。那些骨犬身上连着细细的煞气线,像木偶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

    顺着线找过去。

    百丈外,一个小土包后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黑袍的骷髅。眼眶里两团绿火,手里抓着一根骨杖,杖头上镶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是他。

    陆承渊睁开眼。

    “护着我。”他说了一声,然后往那个方向冲。

    韩厉和王撼山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前杀。

    骨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像白色的潮水。

    韩厉杀红了眼,大刀抡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劈碎好几只。王撼山双拳砸地,把靠近的骨犬震飞。

    陆承渊冲出土包,一刀劈向那具骷髅。

    骷髅抬起头,绿火跳了跳,骨杖一抬。

    地面忽然炸开,一根巨大的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像一杆长枪,直刺陆承渊的胸口。

    陆承渊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在白骨上。

    白骨断了。

    但更多的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根接一根,像雨后春笋,把他围在中间。

    骷髅站起来,嘴里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像是在笑。

    “就这?”陆承渊冷哼一声,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亮起来。

    一刀横扫。

    周围的白骨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冒出金色的火焰。

    骷髅的笑声停了。

    陆承渊从白骨堆里冲出来,刀锋直指骷髅的脖子。

    骷髅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刀锋削掉了它的半边肩胛骨。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处流出来,不是血,是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散发着恶臭。

    骷髅发出一声尖叫,骨杖上的黑珠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然后,整个地面都震了。

    陆承渊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像五根石柱,要把他握在手里。

    他跳起来,踩在手指上,往上跑。

    跑到手腕处,一刀砍下去。

    刀锋砍在白骨上,火星四溅,只砍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太大了。这只手至少有三丈长,骨头硬得像铁。

    骷髅在外面嘎嘎嘎地笑。

    陆承渊咬了咬牙。

    不能跟这玩意儿硬拼,得先干掉操控的人。

    他从白骨手掌上跳下来,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冲向骷髅。

    骷髅发现他的意图,骨杖一挥,十几根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挡住他的路。

    陆承渊不停,刀光连闪,一根接一根地劈断。

    速度不减。

    骷髅眼眶里的绿火跳得更快了,像是在慌。

    骨杖再挥,那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从地下完全伸出来,朝他拍过来。

    掌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陆承渊没有躲。

    他迎着手掌冲上去,在手掌拍下来的前一瞬间,从指缝间钻了过去。

    然后一刀劈向骷髅的脑袋。

    骷髅来不及躲。

    刀锋从它的头顶劈下去,一路劈到骨盆。

    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一地。

    骷髅裂成两半,倒在地上,眼眶里的绿火闪了两下,灭了。

    骨杖掉在地上,黑珠碎成粉末。

    那些骨犬同时停了下来。

    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去,散成一堆碎骨。

    陆承渊喘着气,把刀上的黑液甩掉。

    “收拾一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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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建筑。

    不大,就一间土坯房,墙都塌了一半,屋顶也没了。门口挂着一面旗,破破烂烂的,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字。

    “守。”李二念出来,“是守夜人的据点。”

    “进去看看。”陆承渊推开门。

    里面很乱。桌椅翻倒,柜子被砸烂,东西散了一地。墙上有干涸的血迹,黑色的,年头不短了。

    “有人来过。”李二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布,“血莲教的人。这布上的花纹是他们制式袍子的。”

    陆承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靠着一个死人。

    不,不是死人。是骷髅。穿着守夜人的黑袍,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手放在膝盖上。

    手下面压着一卷羊皮纸。

    陆承渊走过去,小心地抽出羊皮纸。

    展开。

    上面写着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骨修罗的弱点在胸口。他的心脏不在身体里,在白骨塔第九层。毁了心脏,他就死了。”

    就这么一行字。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几乎认不出来。

    “塔里有九百九十九个孩子。红月之前,凑不够数,他就会用煞魔填。”

    陆承渊攥紧了羊皮纸。

    九百九十九个孩子。

    已经抓了五百多个,还差四百多个。

    红月之前凑不够,就用煞魔填。

    “国公,”韩厉走过来,“上面写的什么?”

    陆承渊把羊皮纸递给他。

    韩厉看完,脸色铁青。

    “骨修罗的心脏在白骨塔第九层。”陆承渊说,“毁了心脏,他就死了。”

    “那孩子们呢?”

    “也在第九层。九百九十九个,当祭品。”

    韩厉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娘的。”

    王撼山也凑过来看了,看完没说话,蹲在地上,一拳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走。”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直接打塔?”韩厉问。

    “直接打。”

    “不等天黑?”

    “不等。”陆承渊推开门,阳光刺眼,“早一刻到,也许就能多救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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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

    白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地方,白骨堆成小山,从旁边走过,能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骨堆里有东西。”李二说,“活的。”

    “绕开。”陆承渊说,“现在不是打的时候。我们的目标是白骨塔,不是这些小鬼。”

    队伍绕开骨堆,从缝隙里穿过去。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

    不是山,是塔。

    很高,至少有七层,用白骨砌成,远远看去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插在地上。塔顶冒着黑气,黑气冲天,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白骨塔。

    陆承渊停下来,盯着那座塔。

    塔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很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这边。

    骨修罗圣尊。

    他站在塔顶,手里拿着一根白骨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下来,是直接从塔顶跳下来。

    几十丈高,他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踩在骨粉上,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陆承渊。”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等你好久了。”

    陆承渊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韩厉跟在后面。

    “一个人来送死?”骨修罗歪了歪头,“还是带着你的兄弟们一起?”

    “我来拿你的命。”陆承渊说。

    骨修罗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两块骨头在磨。

    “我的命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有本事,你来拿。”

    说完,他转身走回塔里。

    塔门关上了。

    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陆承渊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兄弟们。

    两百多人,有的脸上有伤,有的眼中有血丝,但没有一个后退。

    “兄弟们。”他说,“前面那座塔里,有五百多个孩子。他们把孩子们当祭品,要在红月之夜打开封印。”

    没人说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些在村口嚎哭的女人,为了那些磕头磕出血的老头。”

    他顿了一下。

    “你们跟着我,可能会死。我不骗你们,这里比西域更凶,比总坛更险。但我要去,你们愿不愿意跟?”

    “愿!”两百多人同时喊。

    声音震得骨粉都扬起来了。

    陆承渊拔出刀,刀锋指着白骨塔。

    “那就走。”

    他迈步往前走。

    韩厉跟在左边,王撼山在右边,两百多人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朝白骨塔压过去。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骨粉,像一场白色的雪。

    塔顶上,黑气更浓了。

    陆承渊握紧刀。

    骨修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