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第八层

    楼梯拐角处,陆承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掌心的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的嫩肉,血糊糊的。握刀的时候疼得钻心,但还能握得住。

    “国公。”王撼山凑上来,“你的手——”

    “没事。”陆承渊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血,“走。”

    他迈步上了第八层的台阶。

    第八层的门比下面几层都大。不是骨头做的,是青铜的,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死的时候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操。”韩厉骂了一声,“这他妈是门还是刑具?”

    陆承渊没说话,伸手推门。

    门很重,推了三下才推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股腥风,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他侧身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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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层比下面几层都大。

    大得像一座宫殿。

    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骷髅头。不是堆着的,是嵌进去的,眼眶里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把整层照得像白天。

    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一具骷髅。

    骨修罗圣尊。

    他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高,至少一丈。浑身上下的骨头白得像玉,关节处泛着金色的光。眼眶里不是空的,有两团血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他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是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蜘蛛网。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等你很久了。”骨修罗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两团火焰里。没有感情,冷得像冰。

    陆承渊没理他,扫了一眼四周。

    法阵的边缘,立着八根柱子。每根柱子都连着一条铁链,八条铁链汇聚到法阵中心上空,吊着一颗心脏。

    不是普通的心脏。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爬满了金色的血管。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每跳一次,法阵就亮一下。

    “那是……”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骨修罗的心脏。”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他在用自己的心脏当阵眼。”

    骨修罗歪了歪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他抬起手,骨爪指向陆承渊。

    法阵猛地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阵纹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光柱冲向穹顶,撞上去又弹回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把陆承渊三个人罩在里面。

    “这里是我的领域。”骨修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我的领域里,我就是天。你们的功法、真气、神力,全部没用。”

    陆承渊试了一下。

    混沌之力还在,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挥出平时的一半。

    韩厉和王撼山也试了,脸色都不好看。

    “娘的,真被压住了。”王撼山攥了攥拳头。

    “打不打?”韩厉问。

    陆承渊没回答,抬头看着那颗心脏。

    “打。”

    他拔刀,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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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修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陆承渊的刀砍在他肩膀上,火星四溅。刀刃砍进去一寸,像是砍在铁上,震得虎口又裂开了。

    骨修罗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刀,伸手一弹。

    铛——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墙上,嗡嗡地颤。

    “就这?”骨修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

    陆承渊扔掉断刀,从腰间拔出匕首。

    精钢匕首,跟刚才的刀没法比。

    骨修罗笑了一声——如果骨头摩擦的声音算笑的话。

    他抬起手,骨爪朝陆承渊抓过来。

    很快。

    快得看不清。

    陆承渊侧身躲,没完全躲开,肩膀被骨爪擦过。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肩膀上多了三道血槽,肉翻出来,血喷得到处都是。

    “国公!”王撼山冲上来,一拳砸向骨修罗的胸口。

    拳头砸在骨头上,骨修罗纹丝不动。王撼山的拳头上全是血,骨节都露出来了。

    韩厉从侧面杀出来,长刀劈向骨修罗的脖子。

    骨修罗抬手一挡,韩厉的长刀也断了。

    三个人,三个回合,三败俱伤。

    骨修罗站在中央,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我说了,在这里,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他的声音很平静,“把钥匙交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

    陆承渊吐了一口血沫子。

    “你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

    不是慢慢开,是一下子全开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灌进他的经脉,灌进他的丹田,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七彩的,是金色的。像一轮小太阳,在这座白骨塔里亮得刺眼。

    “这是……”骨修罗眼眶里的火焰猛地一跳。

    “造化篇。”陆承渊睁开眼睛,“第二层,养神大成。”

    他把匕首扔掉,握紧拳头。

    拳头上金光流转,把整条手臂都照亮了。

    “你刚才说,在你的领域里,你就是天?”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告诉你,我不信天。”

    他出拳了。

    ---

    这一拳,没有刀,没有刃,只有拳头。

    但比刀还快,比刀还狠。

    拳风带着金光,像一颗流星,直奔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抬手去挡。

    拳头砸在他的骨爪上。

    咔嚓——

    骨爪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裂缝从指尖延伸到手腕,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进去,像是要把骨头从里面撑破。

    骨修罗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是惊讶。

    “你的力量……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信邪。”陆承渊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肋骨断了两根。骨修罗的身体往后仰,但脚没动,像是钉在地上一样。

    “你——”

    “你什么你。”陆承渊第三拳。

    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肩膀的骨头塌了一块。

    骨修罗终于动了。

    他往后跳了三步,拉开距离。眼眶里的火焰跳个不停,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有意思。”他盯着陆承渊,“破虚中期,能伤到我。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三万年前有人伤过你?”

    “有。”骨修罗说,“那个人叫煌天昭。他把我封印在这里,让我守了这片白骨三万年。”

    “他不是封印你。”陆承渊说,“他是在救你。”

    骨修罗愣了一下。

    “救你妈。”

    他张开双臂,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断裂的骨头自动接上了,裂开的缝隙也合拢了。

    “在这里,我是不死的。”他说,“只要法阵还在,只要心脏还在跳,我就永远不会倒下。”

    陆承渊看了一眼头顶的心脏。

    还在跳。

    还在给骨修罗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我把法阵砸了。”他说。

    “你砸不了。”骨修罗冷笑,“法阵是用五百个孩子的血画的。法阵在,他们还能活着。法阵破,他们全死。”

    陆承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骨修罗指了指脚下,“那些孩子的血在阵纹里流。你把阵纹毁了,他们的血就干了。五百多个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狗日的!”王撼山怒吼一声,冲上去就是一拳。

    骨修罗随手一挥,王撼山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所以,你们只能在这里陪我耗。”骨修罗活动了一下骨爪,“你们耗不起。我耗得起。等你们的力气用光了,我把你们一个一个捏死。”

    ---

    陆承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五百个孩子的命压在他身上。

    不能破阵。

    但不破阵,就打不死骨修罗。

    怎么办?

    他抬起头,盯着那颗心脏。

    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金色的血管在心脏表面蠕动,像是一条条蛇。

    那些血管……连接着什么?

    他顺着血管往下看。

    八根柱子。

    八条铁链。

    铁链连接着心脏,也连接着……骨修罗的身体。

    陆承渊忽然明白了。

    “韩厉。”他喊了一声。

    “在!”

    “你和王撼山去砸柱子。”

    韩厉一愣:“那些孩子——”

    “柱子不毁,孩子也活不了。”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骨修罗是在骗我们。法阵根本不需要五百个孩子的血来维持,只需要一部分。剩下的血,他存起来了。”

    “你凭什么——”

    “凭他的心脏。”陆承渊指着那颗心脏,“你看那些血管。金色的。那是存储的血液,不是流动的血液。他在用孩子的血喂养自己,不是喂养法阵。”

    骨修罗眼眶里的火焰猛地一缩。

    “你……”

    “我什么?”陆承渊冷笑,“你以为我是谁?我在神京审过几百个犯人,就没见过你这种拙劣的谎话。”

    他转过头,看了韩厉一眼。

    “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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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厉和王撼山动了。

    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朝最近的柱子冲过去。

    骨修罗急了。

    他抬手一挥,骨刺从地上冒出来,一排一排的,像刀山,挡住了韩厉的路。

    韩厉跳起来,踩着骨刺往上冲。脚底板被扎穿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一声没吭。

    “俺操你祖宗!”王撼山一拳砸在柱子上。

    柱子裂了。

    阵纹暗了一块。

    骨修罗发出一声尖叫,尖锐刺耳,震得整个第八层都在颤。

    “你们——找死!”

    他朝王撼山扑过去。

    陆承渊挡在他前面。

    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骨修罗的胸口,肋骨全断了。骨修罗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撞在墙上,把墙撞了一个大坑。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甩了甩手上的血。

    金光还在。

    拳头上的皮全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但金光裹着骨头,像是给骨头镀了一层金。

    骨修罗从墙里挣扎着站起来,眼眶里的火焰弱了不少。

    “你……真的不怕死?”

    “怕。”陆承渊说,“但我更怕输。”

    他往前走了一步。

    “韩厉,砸快点。”

    “快了!”

    轰——

    第二根柱子倒了。

    骨修罗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的力量在流失。

    “不……”他伸出手,朝心脏的方向抓去,“我的力量——”

    “你的力量,从这里来的。”陆承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现在,没有了。”

    他抬起拳头,金光在拳头上凝聚,越聚越亮,像一颗小太阳。

    骨修罗仰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火焰终于露出了恐惧。

    “等等——”

    陆承渊没等。

    一拳砸下去。

    骨修罗的脑袋飞了。

    白骨的脑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到墙边。眼眶里的火焰闪了两下,灭了。

    身体还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

    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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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层安静了。

    陆承渊站在骨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上的金光慢慢消退,露出里面的骨头——白花花的,像是被火烧过。

    “国公!”韩厉跑过来,“你的手——”

    “没事。”陆承渊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疼。”

    “这叫有点疼?”王撼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陆承渊没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颗心脏。

    还在跳。

    但慢了很多。

    金色的血管暗淡了,像是失去了养分。

    “李二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韩厉摇头,“下去看看?”

    “不急。”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先把这东西解决了。”

    “怎么解决?”

    陆承渊想了想。

    “爬上去。”他说,“把它捏碎。”

    “你手都成这样了还爬?”

    “那你去?”

    韩厉看了看自己——脚底板被扎穿了,走路都费劲。又看了看王撼山——嘴里还在往外冒血。

    “……还是你去吧。”

    陆承渊笑了一下,走到墙边,开始往上爬。

    手一抓墙,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停。

    一下,两下,三下。

    往上爬。

    像一只壁虎,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韩厉和王撼山在下面看着,谁都没说话。

    爬到一半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停了一下。

    “国公?”韩厉喊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就是有点累。”

    “那你歇会儿。”

    “不用。”

    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顶端。

    那颗心脏就在他面前,比在下面看着还大。黑黢黢的,表面爬满了金色的血管。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跳,都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陆承渊盯着它,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了。

    手插进心脏。

    不是捏,是插。

    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插进黑色的肉里,一直插到手腕。

    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涌出来,要把他弹开。

    陆承渊咬着牙,死死抓住。

    金光从手上爆发出来,灌进心脏。

    心脏开始颤抖。

    黑色的肉在裂开,金色的血管在断裂。血从裂缝里喷出来,黑的,红的,金的,混在一起,溅了他一身。

    “给——我——碎!”

    他猛地一握。

    心脏炸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炸了。像一颗西瓜被踩爆,黑色的血肉四散飞溅。整座塔都在颤抖,墙壁上的骷髅头哗哗往下掉,柱子一根接一根地裂开。

    骨修罗的尸体碎了一地,骨头被震成粉末,混在血肉里,分不清哪是哪。

    陆承渊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韩厉和王撼山冲过去,把他从血肉堆里刨出来。

    “国公!国公!”

    陆承渊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

    “别喊了……没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是血,手还在抖。

    但他在笑。

    “骨修罗……死了。”

    第八层开始塌了。

    头顶的石块往下掉,脚下的地面在裂开。

    “走!”韩厉架起他,“往下走!”

    “往哪走?”

    “下面!李二还在下面!孩子还在下面!”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

    身后,第八层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