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北海来讯

    信使是半夜到的。

    陆承渊正在镇抚司衙门处理善后,案头上堆着十几本账簿,全是抄家抄出来的。王家十六个官员,家产加起来比靖王还多,光银票就搜出八十多万两。

    “国公,守夜人急报。”李二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字迹潦草得认不全,但意思很清楚——

    “北海封印裂了。冰层开了三里长的口子,海妖已经出来了。守夜人死了四十多个。龙君快撑不住了。速来。”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他娘的。”陆承渊把信拍在桌上,“三天都等不了。”

    “怎么了?”李二凑过来。

    陆承渊把信递给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北海在最北边,离京城两千里,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

    “给赵灵溪传话,明天一早我就走。”

    “明天?不是说要三天吗?”

    “等不了了。”陆承渊转过身,“海妖已经出来了。四十多个守夜人死了,龙君快撑不住了。再等三天,北海那边可能就没了。”

    李二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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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亮,陆承渊就进了宫。

    赵灵溪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这么快就要走?”

    “嗯。”陆承渊把守夜人的急报递给她,“海妖已经出来了。龙君撑不住了。”

    赵灵溪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带多少人?”

    “三千。混沌卫全部带走,再从京营调两千。”

    “三千够吗?”

    “不够也得够。”陆承渊说,“人多了走得慢,来不及。”

    赵灵溪放下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

    “上次在漠北,你也说不碍事。”赵灵溪盯着他的左肩,“结果呢?回来的时候胳膊都快断了。”

    陆承渊没接话。

    “小心点。”赵灵溪的声音低下来,“北海那边跟漠北不一样。漠北打的是人,北海打的是妖。人讲道理,妖不讲。”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灵溪摇了摇头,“龙君是什么东西?是上古异兽,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连它都撑不住,你去……”

    她没说完。

    “我命硬。”陆承渊说。

    赵灵溪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等你从北海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等你回来再说。”她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去吧。三千人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调两千。”

    “够了。”

    “那走吧。”

    陆承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赵灵溪没抬头。

    “什么话?现在说吧。”

    “现在不说。”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等你回来。活着回来。”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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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校场。

    三千人马已经列阵完毕。

    混沌卫一千八百人,京营一千二百人,清一色的骑兵。马是清一色的黑马,甲是清一色的铁甲,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陆承渊骑着马从阵前走过,看了一眼。

    韩厉在左边,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还是白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撼山在右边,扛着一把开山斧,斧刃磨得锃亮。

    李二在最后面,带着三十个天眼堂的精锐,专门负责探路和情报。

    “人都齐了?”陆承渊问。

    “齐了。”韩厉说,“就等国公下令。”

    陆承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校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个老头从外面挤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气喘吁吁的。后面跟着两个小道士,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袱。

    “孙真人?”陆承渊皱了皱眉,“你不是跑了吗?”

    “跑什么跑!”孙真人抹了一把汗,“老道是去搬救兵了!不是跑!”

    祭天大典那天,孙真人用遁术消失,陆承渊以为他跑了,还让李二找他。没想到自己冒出来了。

    “搬什么救兵?”

    孙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满了符文。

    “龙虎山的天师令!”韩厉认出来了,“你怎么弄来的?”

    “借的。”孙真人把玉牌塞给陆承渊,“龙虎山张天师说了,北海的事不是你们大夏一家的事,是整个天下的事。这块令牌你拿着,到了北海,如果撑不住了,就捏碎它。张天师会带人来。”

    陆承渊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块玉牌。

    “捏碎就行了?”

    “捏碎就行了。”孙真人点头,“但只能捏一次。一次之后,令牌就废了。”

    “张天师自己不来?”

    “来不了。”孙真人叹了口气,“龙虎山那边也有事。南边出了点状况,张天师走不开。但他说了,只要你捏碎令牌,他拼了命也会赶过来。”

    陆承渊把玉牌收好。

    “谢了。”

    “别谢我。”孙真人摆摆手,“老道也是将功补过。祭天大典那天,老道要是没跑,兴许能多救几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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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刚要出发,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袍,骑着白马,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锦衣卫。

    “沈炼?”陆承渊愣了,“你怎么来了?”

    沈炼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承渊。

    “女帝让我护送一个人去北海。”

    “护送谁?”

    沈炼往身后一指。

    队伍分开,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蓝色长衫,看着像个书生。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扫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这位是?”陆承渊问。

    “在下顾长风。”年轻人抱了抱拳,“守夜人北海分舵的。三个月前奉命回京述职,赶上祭天大典,被困在京城了。”

    “北海分舵的?”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你认识白羽?”

    “白羽是我师父。”顾长风说,“他老人家现在就在北海,伤势很重。”

    陆承渊心里一沉。

    白羽重伤的事他知道,但没想到这么重。

    “你师父怎么伤的?”

    “封印崩裂的时候,他在最前面。”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哑,“被海妖王咬了一口,半条胳膊都没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半条胳膊都没了。

    陆承渊想起白羽的样子——瘦高个,白头发,永远笑眯眯的。在乌鸦组织的时候,他是温和派的首领,一直在帮陆承渊。

    “上马。”陆承渊说,“路上说。”

    顾长风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不像个书生。

    沈炼没走。

    “沈兄还有事?”陆承渊问。

    “女帝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沈炼压低声音,“她说——王家主逃往南方了,可能已经出海。让你别分心,朝廷会处理。”

    “知道了。”

    沈炼抱了抱拳,带着锦衣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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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终于出发了。

    三千人马,出了京城北门,一路往北。

    路不好走。前两天刚下过雨,官道上全是泥,马蹄踩进去,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马就累了。

    “停下歇歇!”韩厉吼了一声。

    队伍停下来,士兵们翻身下马,牵着马到路边喝水。

    陆承渊没下马,他站在路边,看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国公。”顾长风骑着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喝口水。”

    陆承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你师父伤得怎么样?”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说,“胳膊保住了,但废了。以后用不了剑了。”

    白羽是用剑的。

    守夜人里,他的剑法排前三。

    一个剑客废了胳膊,跟废了武功没什么区别。

    “海妖王什么来头?”陆承渊问。

    顾长风想了想。

    “守夜人的典籍里记载,北海封印下面压着的,是一头上古龙君。龙君不是妖,是神兽。但被煞气侵蚀了几万年,早就疯了。”

    “龙君?那不是什么海妖王?”

    “海妖是它养的。”顾长风说,“封印没裂的时候,那些海妖被压在下面,出不来。封印一裂,全跑出来了。”

    “有多少?”

    “数不清。”顾长风摇头,“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守夜人第一次接触,一个照面就死了十几个。”

    陆承渊没说话。

    三千人,对上数不清的海妖,还有一个疯了的龙君。

    够呛。

    “国公。”韩厉骑着马过来,“歇好了,走吧?”

    “走。”

    队伍继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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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顺义”的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平时这里没什么人经过,突然来了三千骑兵,把镇长吓得够呛。

    “军爷,你们这是……”镇长哆嗦着问。

    “路过。”陆承渊扔给他一锭银子,“借你们镇子歇一晚,明天就走。”

    “这……这银子太多了。”

    “拿着。给兄弟们弄点热乎的。”

    镇长千恩万谢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镇子里飘起了炊烟。家家户户都在烧水做饭,镇上的人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陆承渊坐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啃着一块烤饼。

    “国公。”韩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口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白菜汤,咸淡正好,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韩厉,你说咱们这次去北海,能活着回来几个?”

    韩厉愣了一下。

    “国公怎么突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着回来的,都是命大的。”他说,“死了的,那是命该如此。”

    “你怕不怕?”

    “怕。”韩厉咧嘴笑了,“但怕归怕,该去还是得去。”

    陆承渊也笑了。

    远处,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在吹笛子,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骂娘。

    很吵,很乱,但很真实。

    陆承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前面是什么,有这些人跟着,就够了。

    他喝完汤,把碗递给韩厉。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出发。明天天黑之前,要到居庸关。”

    “是。”

    韩厉转身走了。

    陆承渊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

    北海,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