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龙宫见君
使者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陆承渊没催他。左手握着断刀,右手揣在怀里,手指摸着那块玉牌。墨绿色的,凉丝丝的,上面的“渊”字硌着指肚,像是在跟他说话。
但他听不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平的,是一层一层的阶梯,往下延伸,每一级都冻得透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还远吗?”韩厉在后面问。
“快了。”使者的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也说快了。”
使者没吭声。
阶梯尽头是一道门。不是冰做的,是骨头。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在一起,形成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龙宫。
字是古篆,陆承渊认得。
“进去。”使者侧身让开。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迈步跨过门槛。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冰,没有雪,没有风。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春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难闻,像是海风。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两边的墙壁上镶着夜明珠,一颗挨一颗,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海底。
“他娘的。”韩厉嘀咕了一声,“这比神京的皇宫还阔气。”
“闭嘴。”王撼山拽了他一把。
前面是一个大殿。
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殿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大殿两侧站着两排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石像。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石像,是活的。
鱼头人身。
每一个都有两人高,身上披着鳞甲,手里握着三叉戟。眼睛是黄的,竖瞳,盯着他们看,像看猎物。
韩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动。”陆承渊低声说。
大殿尽头,有一个高台。
台上放着一张椅子,不是木头做的,是珊瑚。红的白的粉的,缠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上半身是人的模样,中年男人的脸,方下巴,浓眉毛,眼神很冷。下半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片,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脚踝。脚没有穿鞋,露在外面的脚趾不是脚趾,是爪子。
龙的爪子。
龙君。
他靠坐在珊瑚椅上,右手托着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陆承渊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你就是陆承渊?”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震。两侧鱼人卫兵的三叉戟跟着嗡嗡响。
“是。”陆承渊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他。
“胆子不小。”龙君换了个姿势,“伤了我的使者,闯进我的龙宫,还敢这么站着跟我说话。你知道上一个这么站着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在我肚子里。”龙君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排尖牙,“嚼了三天才咽下去。”
韩厉的脸色变了。王撼山的拳头握紧了。李二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陆承渊没动。
“你说完了?”他看着龙君,“说完了说正事。”
龙君眯起眼睛。
大殿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两侧的鱼人卫兵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三叉戟指向陆承渊。
韩厉拔刀。王撼山攥拳。李二缩到了两人后面。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正事?”龙君的声音冷下来,“你杀了我的冰夷,伤了我的使者,然后跟我说正事?”
“冰夷不是我杀的。”陆承渊说,“他自己撞上来的。”
“有区别吗?”
“有。”陆承渊看着龙君的眼睛,“他死了,我活着。这就是区别。”
龙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震得夜明珠都在颤。两侧的鱼人卫兵往后退了一步,收起三叉戟。
“有意思。”龙君坐直了身体,“几百年了,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陆承渊说,“我是来谈事的。”
“谈事?”龙君歪着头,“你拿什么跟我谈?”
陆承渊把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
墨绿色的光在幽蓝的夜明珠照耀下,不怎么显眼。但龙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珊瑚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块玉牌。
“渊……”他喃喃念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承渊,“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捡的。”
“捡的?”龙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煌天氏的东西。”
“就这?”
“上面有个‘渊’字。”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着它来见我?”
“所以我来了。”陆承渊把玉牌收回怀里,“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龙君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珊瑚椅,坐下。这一次他没有靠着,而是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要谈正事的帝王。
“那块玉牌,”他开口,“是煌天氏最后一任族长的信物。”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任族长?”
“对。”龙君说,“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那一战之后,煌天氏几乎灭族。最后一任族长带着残余族人离开这个世界,去了宇宙深处。”
“去了哪?”
“不知道。”龙君摇头,“但临走之前,他把自己的信物留了下来。一分为三。”
“一分为三?”
“对。”龙君竖起三根手指,“一块在这里,一块在归墟,一块在……”他顿了顿,“在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龙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催动那块玉牌吗?”
陆承渊想了想。
“因为我体内有煌天氏的血脉。”
“不止。”龙君说,“因为你就是煌天氏最后一任族长的后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撼山挠了挠头。李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承渊没说话。这个消息他早就猜到了,但从龙君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又怎样?”他说。
龙君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你是煌天氏的后人,你手里拿着族长的信物,你说‘那又怎样’?”
“煌天氏灭了三万年了。”陆承渊说,“活着的时候再厉害,死了就是死了。我是他们的后人,不代表我要走他们的路。”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很像。”他忽然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一样的……”他顿了顿,“一样的蠢。”
陆承渊没接话。
“你来北海,不是为了听我讲这些废话的。”龙君说,“你想要什么?”
“晋王。”
“晋王?”龙君笑了,“你找晋王,找到我这儿来了?”
“你的船在给他运兵。”陆承渊说,“你的人跟东瀛勾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龙君的笑容收了起来。
“知道。”他说,“但我为什么要在乎?”
“因为我在乎。”
“所以呢?”
“所以你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陆承渊拔出断刀,“我自己找。”
龙君看着那把断刀,忽然笑出了声。
“就凭这把破刀?”
刀确实破了。刀身中间有一道裂纹,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刀尖也没了,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铁茬子。
但陆承渊握刀的手很稳。
“刀破了,也能杀人。”
龙君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从珊瑚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走到陆承渊面前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你知不知道,”龙君的声音很低,“上一个在我面前拔刀的人,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
“知道。”陆承渊没退,“你说过了,在你肚子里。”
龙君盯着他。
陆承渊盯着龙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韩厉的刀已经出鞘了,王撼山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两侧的鱼人卫兵又举起了三叉戟。
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龙君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咧开了,露出满口尖牙。
“好。”他拍了拍手,“好一个陆承渊。”
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坐回珊瑚椅。
“晋王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
“我帮他在海运兵,但人不归我管。”龙君说,“你要找晋王,去东瀛。”
“东瀛?”
“对。”龙君说,“他跟东瀛的幕府勾搭上了。幕府给他提供兵力,他给幕府提供……你们的造船术。”
陆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呢?你在这中间干什么?”
龙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他看着自己的爪子,“我什么也不干。谁给我好处,我就帮谁。生意而已。”
“生意?”
“对。”龙君说,“龙宫不参与你们的争斗。我只做买卖。晋王给我黄金,我帮他运兵。你给得起,我也帮你运。”
陆承渊盯着龙君,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不要你运兵。”
“那你要什么?”
“情报。”陆承渊说,“晋王跟东瀛勾结的细节。运兵的时间、路线、规模。东瀛幕府的底细。”
龙君眯起眼睛。
“这些情报,值多少钱?”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手心里。
“值不值这个?”
龙君盯着玉牌,沉默了很久。
“那块玉牌,”他开口,“是你祖先留给你的。你用它来换情报?”
“不是换。”陆承渊说,“是抵押。等我办完事,我来取。”
“如果取不回来呢?”
“那就归你。”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你跟煌天氏不像,”他忽然说,“但你们一样有病。”
“病?”
“一种是蠢病。”龙君说,“一种是不要命的病。你两种都有。”
陆承渊没说话。
龙君叹了口气,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鱼人卫兵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卷竹简,颜色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你要的东西,都在上面。”龙君说,“晋王的运兵计划,东瀛幕府的兵力分布,还有……”他顿了顿,“煞魔之主的一些事。”
陆承渊接过竹简,翻开来扫了一眼。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你不怕我拿了就走?”
“你走不了。”龙君笑了,“没有我的人带路,你们出不了北海。”
陆承渊把竹简收进怀里。
“谢了。”
“别谢。”龙君说,“记住,东西是抵押。你死了,归我。”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韩厉跟上来,小声嘀咕:“这老妖怪,说话真难听。”
“闭嘴。”陆承渊头也没回。
走出大殿的时候,龙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承渊。”
他停下来。
“那个‘渊’字,”龙君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你祖先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陆承渊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你叫陆承渊。”龙君说,“‘承渊’二字,继承深渊之意。你祖先叫陆渊。你把他的‘渊’字,继承了。”
陆承渊没说话,迈步走出了大殿。
身后,龙君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有意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