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长街血战
陆承渊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
他走下台阶,穿过宫门,脑子里还在转赵灵溪那双红了的眼睛。
羊汤。
他答应她了。
三个月,得活着回来。
宫门外,韩厉靠着墙根蹲着,嘴里叼着根草,胳膊还用布条吊在脖子上。看见陆承渊出来,他把草吐了,站起来。
“国公,咋样?”
“什么咋样?”
“就是……”韩厉挤眉弄眼,“跟陛下咋样?”
陆承渊没理他,抬脚往前走。
韩厉嘿嘿一笑,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划拳。
“国公,咱回营?”
“回。”
“明天干嘛?”
“明天再说。”
韩厉又嘿嘿一笑。
陆承渊斜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嘴就没合拢过。”
“没啥。”韩厉龇着牙,“就是觉得,活着挺好。”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馄饨摊。摊主正收摊,看见他们,喊了一声:“二位爷,来碗馄饨不?收摊了,便宜卖。”
陆承渊摸了摸肚子,晚上光喝酒了,没怎么吃东西。
“来两碗。”
“好嘞!”
摊主麻利地点火下馄饨,水汽腾腾地冒起来。
韩厉蹲在路边,看着那锅馄饨,咽了口口水。
“国公,您说三个月后……”
“打住。”陆承渊打断他,“今天不谈这个。”
“行。”韩厉点头,“那谈啥?”
“谈你。你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说了,再养半个月。”
“半个月后能打架?”
韩厉咧嘴笑了:“能打死人。”
陆承渊也笑了。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和虾皮。陆承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胃里暖洋洋的。
“好吃。”他说。
“那是您饿了。”摊主在旁边笑,“饿了啥都好吃。”
陆承渊没反驳,埋头吃馄饨。
正吃着,他忽然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韩厉也停了,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国公。”
“嗯。”
“有人。”
“嗯。”
摊主还在那边收拾碗筷,浑然不觉。
陆承渊慢慢放下筷子,手按在刀柄上。
街两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人。
陆承渊数了数。左边八个,右边七个,前面五个,后面……后面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至少三十个。
全是叩天门境。
有两个,气息更深——破虚境。
“馄饨钱放桌上了。”陆承渊站起来,丢下一块碎银子,“摊主,收摊走人,别回头。”
摊主愣了一下,看见他按着刀的手,脸色刷地白了。碗都没收,连滚带爬地跑了。
韩厉站起来,把吊着胳膊的布条咬断,活动了一下肩膀。
“国公,打不打?”
“你说呢?”
陆承渊拔出刀。
刀光一闪,映亮了半条街。
“出来!”
话音刚落,街两边的屋顶上齐刷刷站起来几十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清一色的窄刃长刀。
月光照在刀锋上,冷得像冰。
“镇国公。”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晋王殿下在天之灵,等你很久了。”
陆承渊冷笑一声。
“晋王?他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怕个屁。”
那人的眼神一厉。
“杀!”
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是飞。从屋顶上扑下来,像一群黑色的鹰,刀锋直指陆承渊。
陆承渊没动。
等第一个人的刀离他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动了。
一刀。
只是一刀。
七彩光华从刀锋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被刀气劈中,胸口炸开血雾,倒飞出去,砸在街边的铺子上,木头门板碎了一地。
“来!”
陆承渊大喊一声,冲进人群。
刀光在夜色中翻飞,七彩的,像一条龙,在黑色的潮水中翻滚。
每一刀都带着混沌之力。
每一刀都有人倒下。
但人太多了。
三十个叩天门境,放在平时他不在乎。但今天——
他刚从地府回来没多久,体内的混沌之力还没完全恢复。
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胳膊上挨了一刀,后背也被划了一道。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韩厉那边更惨。他胳膊伤还没好,左手使不上劲,只能单手打。一拳砸碎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但自己也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国公!”韩厉吼了一声,“人太多了!”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知道。
但他不能退。
赵灵溪在宫墙上看着呢。
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皇宫的宫门。宫墙上,火把通明,站满了禁军。
赵灵溪站在最前面,手扶着墙垛,盯着街上的混战。
“陛下,臣带人下去——”
“别动。”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墙垛的手,骨节发白。
“陛下!国公他——”
“他说了,一个人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赵灵溪盯着那道在人群中翻滚的七彩刀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信他。
但信归信,心里还是揪着。
每一次刀光亮起,她的心就跳一下。每一次刀光暗下去,她的心就往下沉。
“陆承渊。”她在心里念了一声,“你答应过我的。三个月后,你还欠我十碗羊汤。”
长街上,陆承渊杀红了眼。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刀锋上全是豁口。
但他的手没抖。
刀没停。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二十个。
黑衣人在他面前倒下,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
但还剩两个。
破虚境的那两个。
他们一直没动手,就站在街中央,看着陆承渊杀他们的人。
像是在看一场戏。
“不愧是镇国公。”左边那个开口了,“三十个叩天门,杀得差不多了。”
右边那个笑了:“但也差不多了。你看他,刀都快拿不稳了。”
陆承渊喘着粗气,刀尖指着地面,血顺着刀身往下滴。
他是真累了。
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后背那道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退。
“你们两个,一起上。”他说。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如你所愿。”
他们动了。
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左边的刀法快,快得像闪电,一刀接一刀,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右边的刀法重,重得像山,每一刀都带着破虚境的内力,震得人虎口发麻。
陆承渊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挡了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就砍过来了。挡了右边一刀,左边又来了。
三招。
五招。
十招。
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口子。
韩厉在那边急得直跺脚,但冲不进去。他胳膊断了,实力大打折扣,连那个圈子都进不去。
“国公!”他吼了一嗓子,“您倒是放大招啊!”
陆承渊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大招?
大招有,但得蓄力。
蓄力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左边那刀又来了。
陆承渊没躲。
他硬挨了这一刀。
刀锋砍在肩膀上,入肉三寸,鲜血喷出来。
但他的手没停。
在刀砍进肩膀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动了。
一刀。
不是劈,是刺。
刀锋带着七彩光华,像一根针,刺进了左边那人的胸口。
混沌之力在对方体内炸开。
那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洞。
“你——”
话没说完,他倒了下去。
右边那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够了。
陆承渊拔刀,转身,横扫。
刀锋划过那人的腰,七彩光华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那人往后跳了一步,但没完全躲开。腰侧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哗地流出来。
“你——”他也愣了一下。
陆承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步冲上去,刀锋连劈。
第一刀,那人挡了。
第二刀,那人又挡了。
第三刀,那人没挡住。
刀锋砍在他的脖子上,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出去好几丈远。
尸体站在原地,脖腔里的血喷了一丈多高,像一尊红色的喷泉。
陆承渊站在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
他浑身是血,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韩厉跑过来,扶住他。
“国公!国公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擦了擦脸上的血,“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韩厉急了,“您这身上少说七八道口子,这叫有点累?”
陆承渊没理他,转过头,看向宫门的方向。
宫墙上,火把通明。
赵灵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陆承渊知道,她在看。
他咧嘴笑了。
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咧嘴笑了。
然后他抬起手,冲宫墙的方向挥了挥。
像是在说:没事。
又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宫墙上,赵灵溪看着那只抬起的手,嘴唇抖了一下。
“陛下。”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国公他……”
“我知道。”赵灵溪的声音有点哑,“他没事。”
她转过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传令太医院,带上最好的伤药,去镇国公府。”
“是。”
“再传令御膳房,熬一锅羊汤。要浓的。”
“……是。”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陆承渊,你这个混蛋。”
她骂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说好一个人够了的。你看看你,浑身是血。”
“说好三个月后回来的。你要是敢不回来……”
她没说完。
夜风从宫墙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长街上,陆承渊被韩厉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过那个馄饨摊的时候,他停下来。
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正蹲在摊子后面,探着脑袋往外看。
看见陆承渊,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大、大人……”
“馄饨钱给了。”陆承渊说。
“给、给了……”
“那碗没吃完。”陆承渊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馄饨,“可惜了。”
摊主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渊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丢在桌上。
“明晚还来。给我留两碗。”
“好、好嘞!”
陆承渊被韩厉扶着,慢慢走远了。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朱雀大街的这条长街,今晚流了太多的血。
但那些血,不是白流的。
宫墙上的那个女人看见了。
长街上的这个男人,用他的刀告诉她——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管是杀三十个死士。
还是三个月后回来喝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