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土地庙杀

    陆承渊一刀斩了孙德茂,血溅了一地。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看着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才停。

    李二最先反应过来,挥手让人把尸首拖走。

    “找个棺材,跟周德茂埋一块儿。”陆承渊把刀插回鞘,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埋远点,别脏了城里的地。”

    他转过身,看着李二。

    “城东那个破院子,查干净了?”

    “查干净了。”李二点头,“灶台底下翻出三封信,都是血莲教的。上面写明了周德茂是内线,还提到镇抚司里‘可用之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陆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一声,“好得很。”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还站着的几十号人。有的是他的心腹,有的跟了他不到一年,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镇抚司里还有鬼。我不说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敢接话。

    “李二,继续查。”陆承渊说,“周德茂、孙德茂,这两个人平时跟谁走得近,谁给他们传的话,谁帮他们打掩护,一个一个查。查到一个,抓一个。抓到,不用审,直接杀。”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城外那几个土地庙,你安排人了吗?”

    李二愣了一下。

    “还没。刚拿到信,还没来得及——”

    “现在安排。”陆承渊打断他,“瘸子跑了,但跑不远。城门封着,他出不去。城外那几个土地庙,五里铺、八里庄、十里河,他很可能藏在其中一个。”

    “属下这就派人。”

    “不用派太多。”陆承渊把刀解下来,重新挂在腰间,“你带几个人跟我走。”

    “您亲自去?”

    “我不去,你去?”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瘸子是血莲教的联络人,手里肯定知道不少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我怕问不干净。”

    他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撼山呢?”

    “去禁军大营了。”李二说,“您让他去的。”

    “叫他回来。”陆承渊说,“让他盯着宫里。女帝寝宫那串脚印,还没查清楚。宫里的人我不放心,让他带人去看着。”

    “是。”

    李二转身去安排。

    陆承渊站在镇抚司门口,天还没亮透。街上有卖馄饨的老头儿在生火,挑着豆腐脑的挑子在吆喝。热气腾腾的,跟刚才院子里那摊血是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外走。

    ---

    五里铺。

    城东五里,一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土地庙,巴掌大,就一间屋子,门口两棵歪脖子树。

    陆承渊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带着李二和六个兄弟,一共八个人,骑着马来的。马拴在村口的树上,他一个人走到土地庙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没人。

    地上有灰,神像上全是蛛网,香炉里连灰都没有。至少一个月没人来过。

    “不是这儿。”李二在后面说。

    “下一个。”陆承渊转身就走。

    八里庄。

    比五里铺大一点,土地庙在村子中间,旁边是个打谷场。

    陆承渊到的时候,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鸡跑。看见骑马的官兵,吓得一哄而散。

    土地庙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铁锁,锈得厉害,一看就是好久没开过。

    李二找了村里一个老头来问。老头说那庙三年前就锁了,说是有闹鬼,没人敢进去。

    “不是这儿。”陆承渊说。

    十里河。

    离城十里,靠着一条小河。村子不大,但土地庙不小,建在河边的高坡上,青砖灰瓦,看着像那么回事儿。

    陆承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没有直接进庙。

    他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上面的庙。

    庙门关着,看不出来有没有人。但庙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块石头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歪的,是被人搬开又放回去的。

    “李二。”他压低声音。

    “在。”

    “庙里有人。你带两个人堵后门。其他人跟我从前门进。”

    “明白。”

    李二带着两个人绕到庙后面。

    陆承渊等了一会儿,算着李二应该到位了,才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往上走。

    台阶不高,十几级就走完了。

    他站在庙门口,没急着推门,先听了听。

    里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挪脚。但一听就知道是人的动静,不是老鼠。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正中间是土地爷的神像,泥塑的,掉了半边脸,看着有点瘆人。神像前面是一张供桌,供桌上什么都没有。

    供桌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

    陆承渊盯着他。

    “出来。”

    那人没动。

    “不出来是吧?”陆承渊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往外一拽。

    那人被拽出来,摔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抖。

    “别……别杀我……”

    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不是男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蹲下来看。

    是个女人。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泪。

    “你是谁?”陆承渊问。

    “我……我是逃荒来的……没地方去……”

    逃荒?

    陆承渊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

    “搜庙。”

    几个兄弟开始翻。

    神像后面、供桌下面、墙角、房梁,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没有瘸子,没有密信,没有任何血莲教的东西。

    陆承渊皱了皱眉。

    “李二!”

    李二从前门跑进来。

    “后门有动静吗?”

    “没有。”李二摇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承渊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她是谁?”

    “说是逃荒的。”

    李二蹲下来问了几句,女人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出来是本地口音。说自己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一路要饭到这儿。

    陆承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给她几个馒头,让她走。”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心里觉得不对劲。

    瘸子不在十里河。那在哪儿?

    五里铺、八里庄、十里河,都查了,都没有。

    还是说,血莲教说的“城外土地庙”根本不是这几个村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血腥味。

    不是从庙里传出来的,是从庙后面。

    他转过身,快步绕到庙后面。

    庙后面是一片乱草,半人高,靠着河边的土崖。土崖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有血。

    新鲜的,还没干透。

    陆承渊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

    人的血。

    他拔刀,钻进了洞里。

    洞不深,也就一丈多。洞底躺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左脚是瘸的。

    喉咙被割开了,一刀,从左边划到右边,干净利落。

    血还没流完,顺着脖子淌了一地。

    陆承渊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

    还有温度。

    刚死。

    最多一刻钟。

    他钻出洞,站在土崖边上,往四周看。

    河对面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到腰那么高。地那边是一条土路,通往更远的村子。

    远处,玉米地里有一片庄稼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跑。

    跑得很快,往土路的方向。

    “追!”陆承渊喊了一声,从土崖上跳下去,蹚过河,追进了玉米地。

    李二跟在他后面,还有几个兄弟。

    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承渊顾不上,盯着前面那一片晃动的庄稼,拼命追。

    那人跑得很快,但对地形不熟。跑到土路边上的时候,脚底一滑,摔了个跟头。

    就这眨眼的功夫,陆承渊到了。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刚要继续跑,陆承渊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把他踹了个狗啃泥。

    “按住!”陆承渊喊。

    李二冲上来,把那人双手扭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腰。

    那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陆承渊蹲下来,把他的脸掰过来。

    “你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血莲教的?”

    还是不开口。

    陆承渊没再问,站起来,往庙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个人,把洞里那个瘸子抬出来。”

    一个兄弟跑过去,不一会儿把瘸子的尸首抬了过来。

    瘸子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陆承渊指了指瘸子,看着地上那个黑瘦男人。

    “你杀的?”

    黑瘦男人看了一眼瘸子,别过脸去。

    “我问你话呢。”陆承渊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是你杀的吗?”

    “是。”声音嘶哑。

    “为什么杀他?”

    “灭口。”

    “谁让你灭的口?”

    黑瘦男人又不说话了。

    陆承渊放开他,站起来。

    “李二,搜身。”

    李二把那男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腰间一把短刀,怀里一张羊皮纸,靴子里一把匕首。

    羊皮纸上画着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阵法图。

    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就眼熟。

    陆承渊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瞳孔一缩。

    这是归墟封印的阵法图。

    他见过。在归墟里,在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把羊皮纸举到黑瘦男人面前。

    黑瘦男人看了一眼,又别过脸去。

    陆承渊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拔出刀。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灭的口?”

    黑瘦男人还是不开口。

    陆承渊一刀捅进他的肩膀,不深,但够疼。

    黑瘦男人惨叫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谁?”陆承渊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黑瘦男人咬着牙,“我只知道他是上峰……没见过面……他给我钱,我办事……”

    “上峰叫什么?”

    “不知道……”

    “是男是女?”

    “男的吧……听声音像……”

    “说话什么口音?”

    “官话……神京口音……”

    陆承渊皱了皱眉。

    神京口音。

    血莲教的人,说一口地道的官话?

    这不对劲。

    “他让你杀瘸子,还让你干什么?”

    “让我……让我杀了你。”黑瘦男人忽然咧嘴笑了。

    陆承渊眼皮一跳。

    他看见黑瘦男人的手在动。

    不是挣扎,是在往怀里摸。

    “按住他的手!”陆承渊喊。

    晚了。

    黑瘦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往地上一摔。

    瓷瓶碎了,一团黑烟炸开。

    黑烟浓得像墨汁,呛得人喘不上气。陆承渊眼睛一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散开!”他喊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李二和兄弟们散开。

    黑烟很快散了,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黑瘦男人不见了。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摊血迹,是刚才他捅的那一刀留下的。

    血迹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土路上,然后消失。

    不是跑了,是遁了。

    用煞气遁的。

    “血莲教的人,会遁术?”李二脸色难看。

    “不是遁术。”陆承渊站起来,“是那个瓷瓶里的东西。他摔碎瓷瓶,黑烟罩住我们,他自己用了什么法子跑了。”

    “那怎么办?”

    “跑不远。”陆承渊看着地上的血迹,“他肩膀受了伤,血还在流。顺着血迹找。”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

    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体方向是往城里的。

    往城里?

    陆承渊停下来。

    “李二。”

    “在。”

    “你记不记得,孙德茂靴子上沾的是什么?”

    “黄泥巴。”

    “城东那个瘸子的落脚点,院子里是什么地?”

    “也是黄泥巴。”

    “对。”陆承渊眯起眼睛,“城东那片,全是黄泥巴。城西是黑土,城南是沙土。只有城东,是黄泥巴。”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

    血迹的方向,正是城东。

    “那个人往城东跑了。”

    “城东?”李二皱眉,“城东我们刚搜过,没什么——”

    “有。”陆承渊打断他,“孙德茂住在城东。”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

    “镇抚司里不止一个内鬼。”陆承渊说着,加快了脚步,“周德茂、孙德茂,还有别人。孙德茂住在城东,那个人往城东跑,不是巧合。”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李二跟在后面跑。

    “国公,您怀疑孙德茂家里还有东西?”

    “不是怀疑。”陆承渊边跑边说,“是肯定。孙德茂死了,但他的家还没搜。他收了三百两黄金,钱在哪儿?他的上线是谁?这些东西,不会跟着他进棺材。”

    他跑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他,赶紧开门。

    “孙德茂家在哪儿?”他问李二。

    “城东柳巷,第三个院子。”

    “走。”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城东跑。

    到了柳巷,陆承渊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孙德茂家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正屋的门开着,屋里黑洞洞的。

    陆承渊拔刀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

    孙德茂的老婆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被子扔了一地。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很急。

    “搜。”陆承渊说。

    李二带人开始翻。

    没一会儿,一个兄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木箱子,不大,锁着。

    陆承渊一刀劈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

    黄的,亮的,晃眼。

    李二数了数。

    “一百二十两。”

    “不够。”陆承渊说,“孙德茂收了三百两,这里只有一百二。剩下的呢?”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轴是木头的,看着挺普通。

    但画框后面,有一个洞。

    他把画摘下来,手伸进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成之后,城外土地庙接头。瘸子会带你见上峰。若事败,自了。勿连累。”

    下面没有署名。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李二。”

    “在。”

    “孙德茂的上线,是瘸子。瘸子死了,被人灭口了。但灭口的那个人,还不知道瘸子有没有把信传出去。”他看着手里的信,“他回来搜孙德茂的家,是为了找这封信。”

    “那这封信……”

    “还没送出去。”陆承渊说,“孙德茂还没来得及跟瘸子接头,就被我们发现了。瘸子在土地庙等他,等来的不是孙德茂,是灭口的人。”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城外土地庙接头。瘸子会带你见上峰。”

    “只要找到那个上峰,就能查清楚镇抚司里还有谁。”

    “可是瘸子死了。”李二说,“上峰不知道是谁。”

    “瘸子死了,但信还在。”陆承渊把信收好,“上峰以为信已经到了瘸子手里,所以他一定会去找瘸子。瘸子死了,他会去找谁?”

    李二想了想。

    “找下一个接头的人?”

    “对。”陆承渊说,“血莲教的联络线,不会只有瘸子一个人。瘸子上面还有人,瘸子下面也不止孙德茂一个。”

    他往外走。

    “把孙德茂家封了,东西搬回去,清点造册。那个跑了的杀手,继续找。他肩膀有伤,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

    “是。”

    陆承渊骑上马,往镇抚司走。

    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刚才那些事。

    孙德茂死了,瘸子死了,杀手跑了。

    线索断了,又接上了,又断了。

    但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镇抚司里面,还有鬼。

    而且那个鬼,位置不低。

    周德茂是总旗,孙德茂是百户。能同时调动这两个人的,至少是个千户。

    千户以上。

    他想了想镇抚司里千户以上的人。

    十几个。

    每一个都跟他出生入死过。每一个他都叫得上名字。

    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

    但他更不愿意当傻子。

    “李二。”他忽然开口。

    “在。”

    “查千户以上的人。不用声张,暗中查。看谁最近钱多了,谁跟外面的人接触多了,谁不对劲了。”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宫里的事,让王撼山盯紧。女帝的寝宫,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明白。”

    陆承渊抬头看了看天。

    快午时了。

    他还没吃饭。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在路边一个面摊停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老头儿,手脚麻利,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陆承渊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

    面摊对面,是一个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老头儿,穿着一身灰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

    老头儿正在看他。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头儿转身走进了巷子。

    陆承渊放下碗,站起来。

    “李二,跟上来。”

    他快步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

    老头儿走得很快,不像一个拄拐杖的人该有的速度。

    陆承渊越追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追到一个岔路口,老头儿不见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承渊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巷口的墙上,刻着一个记号。

    一朵莲花。

    血红色的。

    陆承渊盯着那朵莲花,握紧了刀柄。

    “血莲教。”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往回走。

    面还没吃完。

    但没胃口了。